董事长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昏黄的,不像日光灯那种冷白色,是台灯的光。
杜麟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他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父亲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求人。
他听不太真切,只听见几个字,“帮帮忙”、“拖一拖”、“李哥”。
那些字从门缝里挤出来,每一个都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父亲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卑微,是一种被压到了底、不得不弯下去的、软塌塌的调子。像一根撑了太久的竹子,终于被那场风压弯了,弯到快要碰到地面,可还没有断。
杜麟熙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走廊里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从鼻腔一直灌到胸腔,灌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瞬。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顿了一秒。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是几句话中间的一个喘息,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杜麟熙没有听清,他只是在门口站着,等着,直到那个“好”字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才推开门。
办公室里的烟味很重。不是一根两根的那种,是积了一整天的、沉甸甸的、怎么都散不掉的烟味。它从烟灰缸里那堆挤得满满的烟蒂上漫出来,从那些没有完全掐灭的、还在冒着最后一缕烟的烟头上漫出来,从父亲的衬衫领口、从窗帘的褶皱里、从这间屋子每一个缝隙里漫出来,呛得杜麟熙的喉咙发紧。
他没有皱眉,只是走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杜兆宏还在打电话。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背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那动作很重,重得像是在揉什么揉不开的东西。另一只手握着电话,贴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杜麟熙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柔软。
“李哥啊,”他说,那声“李哥”叫得又轻又缓,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证监那边你再帮忙想想办法,帮我再拖一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杜麟熙听不见。他只能看见父亲的表情——眉头蹙着,眉心那道褶皱深得像是刻上去的,嘴角却微微翘着,翘得很勉强,像是一张被撕了一半的面具,挂在那里,随时都会掉下来。
“哎,我知道。”杜兆宏又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认什么,又像是在应什么。他的手指从眉心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被茶水洇湿了一角的报纸,指尖在那片深色的湿痕上来回蹭着,蹭得那层薄薄的纸都起了毛边。
“哦,对了,”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高得有些突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一条快要断掉的绳子上,又系了一个结,“你上次和我说你想出海钓鱼来着,我刚买了一艘船,不大,正好适合钓鱼,你看——”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杜兆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停在那片被蹭得起毛边的湿痕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还翘着,可那翘起的弧度已经僵了,僵得像是一道被冻住的裂纹。
“别呀李哥。”他的声音又快了几分,快得像是怕对方挂电话,又快得像是要把那根快要断掉的绳子再拽回来。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倾到几乎要贴住桌面,倾到那盏台灯的光落在他头顶,把他那几缕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你上回女儿生日我也没送什么,这船说是给你钓鱼,但是也是给璐璐的。”
璐璐。李哥的女儿。杜麟熙记得那个女孩,去年生日宴的时候,父亲让他去挑的礼物,一条很贵的项链,他亲自去专柜选的,包装好,系了丝带。
那时候父亲说,李家有用,得处好关系。
他照办了。
现在,那条项链大概已经躺在某个首饰盒的角落里,落了一层灰。而父亲在电话里提起的,是一艘船,是那个女孩的名字,是那根被攥了一整天、已经被汗浸透了的、最后的稻草。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短到只是几次呼吸的工夫,可杜麟熙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父亲那张僵住的、被台灯照得发黄的脸,觉得那几秒漫长得像是一整夜。
然后,那边松口了。
杜麟熙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只能看见父亲的嘴角动了动,那僵住的弧度终于活了过来,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翘,翘到颧骨,翘到眼角,翘到他整个人都从那片快要把他压垮的沉默里浮了上来。
“欸,欸,”杜兆宏连应了两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飘飘的欢喜,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又像是悬崖边上的人终于抓住了那根垂下来的绳子,“烦您了李哥,证监那边……”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哦,好好,我等您消息。”
他说完,没有立刻挂电话。
他等着,等对方先挂。
那几秒里,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被茶水洇湿的报纸上,落在那行已经模糊了的、加粗的黑色标题上,落在那张他怎么都删不掉的、刺眼的照片上。
他的嘴角还翘着,可那笑意已经从他眼底退潮了,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被泡了太久的、发白的、空荡荡的平静。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空。
杜兆宏握着电话,听了两秒,才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放什么很重的东西,又慢得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他把手从话筒上收回来,那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捂住自己的脸。
他的掌心贴着颧骨,指尖按着太阳穴,那力道很重,重得指腹都陷了进去,重得那层被岁月磨薄了的皮肤泛出淡淡的红印。
他就那么捂着脸,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久到杜麟熙站在办公桌前,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不是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的、快要撑不住的抖。
然后他放下手,揉了揉脸。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擦什么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又快得像是在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软塌塌的东西,重新塞回去。
他的掌心从额头开始,往下推,推到颧骨,推到脸颊,推到下颌,最后停在嘴角。
他用力揉了两下,把那僵住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弧度揉散了,揉平了,揉成一张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脸。
那些刚才在电话里弯过的、翘过的、讨好过的弧度,全都被他揉进了掌心里,揉进了那层被岁月磨薄了的皮肤底下,再也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杜麟熙。
“回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那通电话里残留的、小心翼翼的余温,像是一壶烧过了头的水,壶嘴还在冒着最后几缕热气,“见到人了吗?”
“见到了。”杜麟熙说。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轻。
他看见父亲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那种被希望点燃的亮,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见岸的亮。
那亮光从杜兆宏眼底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几乎是本能的急切。
杜兆宏很惊讶,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没有掩饰那份惊讶,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敲击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快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冲动。
他忍住了,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瞬,倾到那盏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都照了出来。
“怎么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几分,快得像是怕慢一秒就会错过什么,“萧弘钧怎么说的?”
杜麟熙看着他,看着他父亲那张被台灯照得发黄的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灰败的、重新聚起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希望玉禾和靳言结婚,而且越快越好。”
杜兆宏愣住了。
那愣怔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嘴角那抹刚浮上来的、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意,就那么僵在那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手还搭在桌面上,指尖还保持着刚才敲击的弧度,可他的眼睛——那双刚刚还亮着的、带着急切和希望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浇灭了。
不是灭,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猛地推进了一片他完全陌生的水域里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完全没有想到。
这样的结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他想过萧弘钧会拒绝,想过萧弘钧会羞辱他,想过萧弘钧会提出什么他们根本付不起的条件,想过杜家可能真的要完了。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萧弘钧会让玉禾和靳言结婚。
靳言。
那个被萧弘钧亲手碾进泥里的人,那个被他从云端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又自己爬起来的可怜虫。那个他们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从来都觉得配不上杜家、配不上玉禾的落魄少爷。
萧弘钧要让他娶玉禾。
杜兆宏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不是问“为什么是靳言”,是问“萧弘钧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商场上混了太多年,太清楚一个道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你好处。所有看起来像馅饼的东西,底下都藏着钩子。
他怕,怕那钩子太深,深到杜家这一口咬下去,就再也挣不脱。
杜麟熙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他知道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怕,是疑,是一个被算计了太多次的人,在终于看见一条活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扑上去,而是蹲下来,仔细看看那条路底下有没有坑。
他也想了一路。
从源祺大厦出来,上车,驶入车流,等红灯,过路口,一直到车子拐进公司地库,他都在想。
最后,他确定,这不是陷阱。
起码不是针对杜家的陷阱。
因为现在对他们设置陷阱,已经没有必要了。
事情都放在明面上了,逼着所有人开始站队了,还需要设置什么陷阱吗?
毫无意义。
“大概是因为一个电话吧。”杜麟熙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还没有完全落定的疲惫。
杜兆宏的表情更古怪了。
他的眉头蹙起来,那蹙起比刚才更深,深得眉心拧出一道怎么都松不开的褶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着,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一个电话?”他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荒诞的困惑。
“嗯。”杜麟熙应了一声,看着父亲那张被困惑和疲惫涂满的脸,看着那双在台灯光里显得格外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爸。”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的、近乎孩子气的疲惫。
杜兆宏愣了一下:“嗯?”
“萧弘钧有人了。”杜麟熙说。
杜兆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起头,看着杜麟熙,眼底那层困惑更浓了,浓得像是一团怎么都化不开的雾:“什么什么有人了?”
杜麟熙看着父亲那张被台灯照得发黄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团怎么都化不开的雾,看着他搭在桌面上的、指节还泛着白的手,忽然觉得,他们父子俩,真的在悬崖边上走了一圈,差点掉下去,而不知自。
“萧弘钧,”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涩,像是喉咙里还堵着那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后怕,“他……有自己的女人。”
杜兆宏脸上的惊讶没有掩饰住。
不是不想掩,是那惊讶来得太快、太重,重到他那张在商场上磨了几十年的脸,根本来不及筑起任何防线。
他的眉头还蹙着,可那蹙起的弧度已经变了——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下、还没站稳的恍惚。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杜麟熙继续说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是觉得,那些在萧弘钧办公室里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一个人装不下,必须倒出来一些,哪怕倒给父亲,哪怕父亲此刻也装不下。
“而且,那不是普通的女人,”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不是那种逢场作戏、随时可以替换的女人,是——”
“是什么?”杜兆宏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分,紧得像是一根被拧了太久的弦,再拧一下,就要断了。
杜麟熙想了想措辞。
他想了很多词——爱人、心上人、放在心尖上的人。可那些词都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在那间办公室里看见的东西。
他想起萧弘钧接起电话时嘴角那道弧光,想起他说“宝贝”那两个字时眼底漫出来的、温温软软的光,想起那条被人仔细叠好、仔细盖在腿上的毯子,想起那个男人赶着回家吃一口饭的、急匆匆的背影。
“是他的宝贝。”最后他说。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虔诚的重量。
杜兆宏愣住了。
“宝贝?”他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陌生的调子。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或者儿子说错了。
这个词和萧弘钧放在一起,简直是天差地别,诡异到令人发笑。
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那个坐在轮椅里就把源祺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男人,那个让整个A市都闻风丧胆的名字——他会有“宝贝”?会有一个让他露出那种表情、说出那种话的人?
可儿子脸上郑重的神情告诉他,这是真的。
那神情不是猜,不是疑,是一种亲眼见过之后的、沉甸甸的笃定。
“我看到来电的备注了,”杜麟熙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也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的事,“就是‘宝贝’。他连遮掩都没有遮掩,他承认了。而且萧弘钧应该很爱她,爱到……”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装得下那个分量的词,“爱到一个以事业为重的男人,因为一口饭菜而准备半个小时之内赶回家。”
杜兆宏沉默了。
他脸上的惊讶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被泡了太久的、发白的、空荡荡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可他感觉不到了。他的脑子里只有儿子那句话——“因为一口饭菜而准备半个小时之内赶回家”。
“萧弘钧”。“赶回家”。“吃一口饭”。
这三个词组在一起,荒谬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他知道,是真的。
如果不是真的,儿子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如果不是真的,萧弘钧不会放过杜家。
如果不是真的,他们此刻坐在这里,就不是在商量怎么办,而是在清算还剩什么。
“爸。”杜麟熙叫了一声。
杜兆宏抬起眼看他。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又慢得像是在怕浮上来之后,看见的东西比他沉下去的时候更重。
“那时候我就在想,”杜麟熙的声音放得很缓,缓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踩一块不知道能不能承重的冰,“如果那天晚上,玉禾成功了会怎么样。”
杜兆宏感觉到有一块石头从喉咙滚到了胃里。
不是慢慢滑下去的,是滚的,带着棱角,一路割下去,割得他从喉咙到胸口到胃,都是疼的。那石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坠得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沉得他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也许,不仅仅是杜家覆灭这么简单吧。”杜麟熙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轻底下,压着的东西,重得杜兆宏的呼吸都顿了一瞬。
杜兆宏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不是热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的汗。
那些汗从额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冒,冒到鬓角,冒到眉梢,最后聚在眉心那道怎么也松不开的褶皱里,亮晶晶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擦不掉的霜。
杜麟熙看着父亲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看着他那双在台灯光里显得格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搭在桌面上的、指节还泛着白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话,他必须说出来。
不是为了吓父亲,是为了让他们都记住,那悬崖有多深,那刀有多利,那他们差点掉进去的坑,有多黑。
“而萧弘钧为什么要让玉禾和靳言结婚,这件事情为什么要弄得人尽皆知,”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那间办公室里、在那通电话的余温里、在那条被人仔细盖好的毯子上,磨了很久,“我想,应该是萧弘钧在避嫌。”
“避嫌?”杜兆宏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嗯。”杜麟熙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可那轻底下,是他想了一整路、才终于想明白的东西,“只有知道靳言和玉禾事情的人越多,靳言和玉禾越快结婚,对于他来说离这件事就会越远,那就能够越容易在他的女人那里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顿了顿,又叫了一声:“爸。”
“嗯?”杜兆宏应着,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了。
“萧弘钧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都可以放过我们,都可以不要杜家,只为了让那个人放心,”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在这间弥漫着烟味的、灰败的办公室里,“你说,那个人在萧弘钧心里,是什么分量呢?”
“你说,昨天晚上如果玉禾成功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他根本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我们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