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时的水泊,雾气未散。
一条快船离了金沙滩,悄无声息地滑入苇荡深处。船上除了一名操桨的健卒,也就是那日执火把引扈昭上山的孙福外,再只坐着梁山新旧两位大头领。
王伦裹着一件披风,臭着脸坐在船中。
他不知扈昭为何独独带他出来,更不知要去往何处。问时,只得到“跟我一道出去转转,到了便知”几个字。
莫不是这厮想了一夜不放心,终究还是要送他赴黄泉?或是半路要结果了自己,或将自己卖与官府?
王伦面色变换、忐忑难安。
扈昭知他情绪,并不解释。
其实她就是不认路,想找个人一起,而其他的自己人还得放在山上,镇着那些暗里有其他心思的。
最容易起心思的这个,她干脆带在自己身边以防万一罢了。
于是一路上,两个背向而坐,看水看景,皆不开口。
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水道开阔,晨雾散尽,清晰可见农家屋舍,道路阡陌。
石碣村已到。
与梁山上的喧腾不同,此地显得格外寂静。岸边茅屋歪斜土墙半塌,破旧小渔船栓放,摞满补丁的网具胡乱堆于滩涂……
几个村民远远看见有陌生船只靠岸,见只有三人,便也不害怕地凑到近前。
王伦看清落脚地,脸色瞬间一白。
他自是知道这里,也自以为明白了扈昭的意图。
在他主事梁山时,石碣村这片水域,连同左近几个渔村,都被他视为梁山的“保护区”。
喽啰们时常下山,名为“收常例”,实为勒索抢掠,鸡鸭鹅羊钱粮鱼布,就这个村子的,小的们不知道拿了多少。
因为他们梁山把持水路,渔民不敢出船捕鱼,生计艰难。王伦虽未亲自来过,但这类事,他向来是默许甚至纵容的。山寨要存活,要聚敛,哪顾得上下细民的死活?
但……现在……
这厮莫不是要让自己害过的这群细民……再将自己生撕了!
扈昭没理王伦的犹豫惊怕。
率先跳下船,她直接把脚步虚浮的前任,不轻不重地“请”下了船。
让孙福和两个村民去寻村里的里正,扈昭就近捡了个木墩子坐了,又用肉干从一个小娃娃手里换来小马扎给王伦。
之后,她便随意地和周围人攀谈拉闲起来,问的无非是近来生计、去年收成、有无买卖、家庭人口等……
周围人开始还有几分警惕,和扈昭聊得熟络了,便开始大骂起梁山强人来,只道是一群天杀的祸害,比阎王难缠,还不让他们打鱼;又骂起本地的无能衙门,竟然不管自己的生民涂炭。
只把旁边的王伦听得双耳发红,两颊生烫。
待石碣村的里正终于姗姗来迟,他才好歹松了口气。
谁知这扈昭光棍,站起身来,开口对着那老头就是一句:“叨扰老丈,我俩个便是梁山新旧寨主,他是白衣秀士王伦,我乃替了他的新头领扈昭。”
众人闻之大惊,迅速后退,开始警惕四顾抄家伙。
虽然不敢打杀,也不能做了怂包,志气得有。
几个小娃娃们,也都开始瞪圆眼睛,攥紧拳头。那个吃了肉干的,也不盯着扈昭了,冲着边上就吐唾沫,骂:“贼秀士,狗梁山,呼啦一路万鬼嫌。”
扈昭却是笑笑不生气,先对老村长拱手,再对众村民躬身一礼:“过往梁山多有搅扰,使乡亲们生计困顿,扈昭在此,代王首领和梁山向诸位赔个不是。”
这一下,不仅村民惊呆当场,连王伦都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扈昭的背影。堂堂寨主竟向泥腿子渔民赔礼?这……成何体统!
不,这是故作姿态!
嚯!
好让人作呕的故作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