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装炮,就不怕海盗?”
“人家算过账,被抢的概率不高,省下的运费足够赔付损失。”
“算得明白又有何用?咱们的船不装炮,一出海便是海盗的猎物。荷兰人不怕,是有英国战舰护航,咱们又有谁?朝廷的船都在岸上朽烂了。”
旁侧一位老者端着茶碗插话:“你们只看见荷兰人有钱,怎不想想他们为何经商?只因无地可种。无地可种之人,不跑船还能做什么?咱们有地、有粮、有百姓,何必去学他们?学他们不种地吗?”
“可人家那一刀剖鱼的手艺确实厉害,你不会而别人会,便能赚大钱。”
“那是手艺,是工匠的本事,与商人无关。”老者缓缓道,“把工匠的功劳算在商人头上,不妥当吧?”
有人叹道:“争这些有什么用?人家富足已是事实,咱们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人家的银子也不会少一分。”
【明·河南某村】
村里人关心的事与城里人不同。一名年轻后生蹲在场院上,向几位老人讲着天幕上的见闻。
“那荷兰人,地方比咱们县还小,靠着经商成了‘海上马车夫’,商船竟有一万多艘——”
“一万多艘?”一位叼着旱烟的老汉打断他,“那得砍多少木头?树都砍去造船,地谁来种?”
旁人纷纷点头。
“再说,”另一位老汉接话,“商人赚的是差价,低价买、高价卖,东西还是那件东西,不会多一粒粮、一尺布。农人不同,春播一粒种,秋收万担粮,那是从无到有,才是真本事。”
老汉将旱烟在鞋底磕了磕:“我跟你说,这世上最要紧的,是地里能长出粮食。船再多,也得有人种地,没人种地,你运什么?”
年轻后生不再言语。
“天幕上讲的那些,听听便罢,别当真。咱们是种地人,把地种好,比什么都强。
【明·万历】
天幕暗了很久。
张居正从头看到尾,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荷兰人那套东西,大明一样都用不了。
造船不装炮?海上有倭寇,船不装炮就是找死。股份制?银子聚起来就买地,地买多了农户失地,天下必乱。银行?宝钞怎么废的,朝廷自己心里清楚。
但真正让他坐不住的,不是这些。
他想到的是——荷兰人能成,是因为他们的朝廷认规矩,认了就不伸手。大明的规矩呢?太祖皇帝立的少吗?后来谁守了?他自己搞一条鞭法,不也是绕着祖制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要吃饭、要捞好处,规矩挡不住,只会被绕过去。荷兰人的规矩能立住,不是法子高明,是他们的朝廷不伸手——不是不想伸,是伸了要倒霉。
大明的朝廷呢?
他拿起笔,在折子上写了漕运的账该怎么算,盐政的规矩该怎么立。荷兰人的法子用不上,但账总该算算。
笔放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必再想了。荷兰人那套东西,学了也没用,规矩立得再好,人不守,就是空的。
而人,是最靠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