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关乎未来、关乎定居、关乎两个人前路的重大决定,杨枝却选择独自隐瞒,独自权衡,独自考量,从头到尾,将她排除在外。
是不信任吗?
是不是因为当年那场决绝的离开、狠心的抛弃,在杨枝心底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阴影?
哪怕后来她们极尽弥补,将所有爱意尽数交付,哪怕当下的日子甜蜜安稳、亲密无间,可在杨枝心底,时不时始终没有真正原谅,对她心存戒备,不敢再将自己的未来,和她紧紧捆绑在一起?
过往的伤痕,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温柔暂时掩盖。
玲姐生前那句语重心长的叮嘱,骤然清晰地回响在脑海中,字字沉重,句句铭心:“别错过杨枝,一旦错过,或许就是一辈子。”
是啊,不能再错过了。
她已经错过一次,遗憾一次,煎熬数年,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别离。
无数忐忑与恐慌交织,最终都化作了义无反顾的坚定。
任雨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猛地踩下油门,车子骤然提速,沿着宽阔的马路一路疾驰,朝着杨枝公司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要亲口问她,要一个答案,要一个并肩同行的未来。
正午时分,正是公司午休、人流最多的时候。
大厦楼下人来人往,步履匆匆,皆是下班觅食的职场员工。
任雨的车子稳稳停在写字楼楼下,她几乎是立刻拨通了杨枝的电话。
听筒嘟响一声,便被极速接通,那头传来杨枝柔和又带着些许疲惫的嗓音,软软的,格外好听:“刚才一直在开会,手机全程静音,没看到消息,怎么了?是不是有急事?”
女人覆满爱意的称呼熨帖着心底,却也让任雨鼻尖更酸。
她握着手机,抬眸望向大厦出口,目光一扫,瞬间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杨枝正和穆妍并肩走在一起,两人并肩前行,低声闲谈着工作事宜,气场契合,看着格外般配。
阳光落在杨枝身上,衬得她气质温婉动人。
任雨看着那一幕,心头莫名一紧,所有的忐忑、不安、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脚步不受控制地快步上前。
跑得太急,微凉的风灌入喉咙,她脸颊泛红,呼吸微促,站定在两人面前时,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枝枝,我……”
她话说一半,目光下意识掠过杨枝身侧的穆妍,语气骤然顿住,带着几分拘谨与无措。
穆妍何等通透聪慧,一眼便看穿了眼前的局势,看懂了女人眼底藏不住的情绪。
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得体的浅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十分识趣地开口:“你们慢慢聊,我先去吃饭了。杨枝,调职的事,你好好斟酌。”
一语点破,毫不避讳。
话音落下,穆妍从容转身,利落离开,将独处的空间彻底留给了她们。
杨枝站在原地,微微愕然。
她尚且还没有给出任何答复,穆妍却已然当众默认她会答应调职,甚至借着这个契机,刻意挑明此事,让任雨知晓。
转瞬之间,她便明白了穆妍的用意。
穆妍哪里是随口提及,分明是刻意在帮她试探任雨的心意,试探这份感情在前路抉择面前,是否足够坚定。
秋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角。
杨枝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泛红、气息微促的爱人,心底思绪万千。
两人就近找了街边一家快餐店,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桌上饭菜温热,香气袅袅,杨枝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小口进食,动作优雅从容,只是眼底藏着淡淡的复杂情绪。
任雨坐在她对面,指尖紧紧攥着,指尖泛凉,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反复斟酌,迟迟不敢开口。
安静的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带着无形的拉扯与僵持。
良久,任雨才鼓起所有勇气,抬起眼眸,直直看向对面的人,轻声问道:“你要调去总公司了?”
杨枝抬眸看她,轻轻颔首,没有隐瞒:“嗯。”
“总公司……在哪里?”
“清城。”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任雨耳中,却格外沉重。
清城,国内顶尖一线城市,距离昌城千里之遥,隔着山川湖海,隔着南北距离。
任雨扯了扯唇角,挤出一抹苦涩单薄的笑意,故作轻松地低声说道:“挺好的,一线城市,发展好,就是夏天有点热,是个好去处。”
语气平淡,眼底却盛满了藏不住的落寞。
杨枝握着筷子的指尖骤然一顿。
听到她这般客套疏离、全然成全的话语,杨枝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怒火。
她骤然放下手中的碗筷,抬眸深深看向任雨,语气微微沉了下来:“所以呢?”
“所以你是专门来恭喜我的?”
“然后再说一句前程似锦,劝我好好把握机会,别困在昌城这个小地方,别被你、被感情拖累,对吗?”
“这些话我听得太多了,早就听腻了。”
她眼底有浓浓的失望,直直望着沉默不语的任雨。
看着任雨沉默退让、故作大度的模样,杨枝心底所有的期待瞬间落空,没了半点胃口。
她站起身,伸手想去端起面前的餐盘,打算就此离开,不想再这般僵持内耗。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对面沉默许久的任雨,骤然开口,一字一句,坚定有力,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敢。
她指尖死死扣着掌心,憋了满心的爱意与坚定,红着眼眶,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我打算把棋牌室关掉。”
杨枝起身的动作骤然定格,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她,眼底的愠怒与失落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震惊。
不等她开口,任雨抬起通红的眼眸,直直望向她,眼底盛满了滚烫的爱意与义无反顾的执着,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响彻安静的餐桌:
“杨枝,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去清城,我就跟你去清城。”
“这辈子,我跟着你,哪里都去。”
她过去总是习惯性退让,习惯性害怕前路未知。
可这一刻,任雨前所未有的勇敢。
积压心底所有的不安、忐忑、恐慌,最终都化作了奔赴的赤诚与坚定。
她不要再错过,不要再退让,不要再因为距离、前途、未知,放开身边唯一的爱人。
红湿的眼尾藏着滚烫的深情,语气激动又认真,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杨枝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汹涌的欢喜瞬间席卷了整个心房,温热的暖意顺着血液蔓延全身,甜得发颤。
狂喜、感动、温暖、酸涩,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撞得她心神震颤。
她以为自己要面临抉择,以为事业与爱人只能二选一,以为前路注定要有别离与遗憾。
可狂喜过后,理智依旧在线。
杨枝看着眼前满眼赤诚的任雨,有些顾虑:“棋牌室是你爸妈留给你的念想,是你唯一的产业,是你安稳的退路,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任雨毫不犹豫打断她,眼神坚定无比,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又执拗,“退路再好,都不如你。产业再安稳,都不如陪在你身边。”
“不管去哪里,不管放弃什么,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这一刻,所有的隔阂、猜忌、不安、顾虑,尽数烟消云散。
杨枝眼底瞬间漾起璀璨明亮的笑意,胜过窗外所有天光。
她重新坐回座位,伸出温热的掌心,主动牢牢握住任雨微凉的指尖,十指紧扣,紧紧相握,再也不松开分毫。
掌心相贴,心跳相融,爱意滚烫,岁岁安然。
当天下午,杨枝便主动找到了穆妍,明确答复了调职的事宜,确定跟随她一同前往清城总公司任职。
穆妍得知结果,眼底露出真切的笑意,格外满意。
她看着眼前满心欢喜的杨枝,瞬间明白了一切,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快得让人无从察觉,随即又扬起一如既往得体大方的笑容,真诚祝福:“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顿了顿,她轻声补充:“能和爱人、亲人并肩同行,奔赴新的未来,是最好的结局,我真心为你高兴。”
调职前夕,一切事宜有条不紊地推进,收拾行李、交接工作、处理琐事,忙碌却充实。
临行前几日,芹菜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她夸张又委屈的哭嚎声,声泪俱下,格外搞笑:“你们两个也太不够意思了!居然都要走了!全都离开昌城了,以后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没人陪我玩、没人陪我唠嗑,我也太惨了!”
电话那头哭得夸张,委屈巴巴。
杨枝靠在任雨柔软的怀里,听着好友生动的哭诉,忍不住弯眸浅笑,胸腔微微震动,忍着笑意,对着手机柔声开口:“别哭了,我帮你看看清城的商铺租金,要是合适,你干脆过来开个美容院好了。”
此话一出,电话那头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芹菜立马破涕为笑,语气轻快雀跃,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可是你说的!那说好了!你们俩到时候必须常来我店里充卡消费,我给你们终身打折!”
任雨贴着她耳畔,小声吐槽:“妥妥的资本主义,太现实了。”
随即她对着手机补充一句:“还有你那个穆经理也一起过来,到时候让她也常去充卡捧场。”
芹菜乐呵呵应声,满心期待。
杨枝无奈轻笑,出声打趣:“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倒是先算计上我们的钱包了。”
一通嬉笑打闹的电话,冲淡了离别的不舍,满是老友间独有的松弛与温暖。
离别当日,天光澄澈,万里无云。
火车站人潮涌动,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奔赴不同的前路。
多年前,也是这座火车站。
任雨转头看她。阳光从候车厅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杨枝侧脸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自己就是在这里,放开杨枝的手,那时她觉得,离开是为了彼此好。年轻,冲动,自以为是的牺牲。
现在她知道了,真正的“为你好”,是无论风雨,都握紧彼此的手。
广播开始播报他们的车次。人群涌动起来,像潮水般涌向检票口。
杨枝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小城。然后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任雨脸上,落在母亲温和的笑容上。
“走吧。”她说。
三个人随着人流向前。过检票口,上月台,找车厢。火车安静地卧在轨道上,像一条银灰色的巨龙,等待着带她们去往新的生活。
放好行李,找到座位。毕慧英靠窗,杨枝和任雨并排坐在外面。
火车缓缓启动,昌城的站台一点点向后退去,那些熟悉的建筑、街道、天空,都渐渐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杨枝靠在任雨肩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火车加速时轻微的震动,能听见轨道有节奏的“哐当”声,能闻见任雨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困了?”杨枝轻声问。
“有点。”
“睡吧,到了叫你。”
“嗯。”
杨枝真的睡着了。梦里没有离别的车站,没有冰冷的语音播报,只有一双紧紧相握的手,和一句说了无数遍、却永远听不腻的话:
“到了,我叫你。”
窗外,阳光正好。铁轨向前延伸,穿过田野,穿过隧道,穿过山峦,一直通向那个叫做“未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