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间,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任雨定定地看着玻璃后的人,喉间哽咽发堵,无数回忆翻涌而上,过往相处的细碎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闪过,她静静伫立良久,看着工作人员推着蒙着白布的担架,走向火化车间。
白布单薄,隔绝了最后的身影,也隔绝了这人间最后一丝牵挂。
几人默默站在门外等候,无声沉默,任由悲伤笼罩周身。
待火化结束,工作人员走出车间,礼貌地开口询问:“家属请问需要购置公墓墓地,安排安葬吗?”
一旁的芹菜红着眼眶,刚下意识要点头应声,任雨却骤然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坚定,抢先开口:“不用。”
芹菜愣住,满脸不解地转头看向她。
任雨顿了顿,她抬眸望向远方,嗓音轻得像叹息,藏着无尽遗憾与唏嘘,一字一句道:“她要跟她爱的人,葬在一起。”
“明天,我会带着她的骨灰离开,去找她爱人的墓地。”
这句话落下,周遭彻底陷入死寂。
无人再开口说话,沉甸甸的悲伤无声蔓延,笼罩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三人沉默地坐回车里,密闭的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人言语。方才压抑的悲痛彻底沉淀下来,化作沉沉的窒息感,填满每一寸空间。
许久的静默过后,副驾驶的杨枝率先开口,她转头看向身侧神色落寞的任雨,眼底满是心疼与温柔,语气坚定无比:“任雨,我跟公司请假,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后座的芹菜姐也立刻应声,声音带着未消的哽咽,同样坚定:“我也去。”
无需过多言语,三人已然默契敲定。
一夜沉寂,辗转难眠。
次日天光破晓,三人收拾好行囊,带着装着张玲骨灰的匣子,驱车踏上了漫长的路途。
目的地是一座远离喧嚣、依山傍水的小城,安静温柔,与世无争。
车子一路疾驰,穿过繁华闹市,越过山野公路,从晨光微亮走到日头高悬,终于缓缓驶入城郊的墓园。
山间清风徐徐,草木青翠茂盛,墓园安静肃穆,唯有鸟鸣轻轻萦绕,静谧得让人心生敬畏。
三人并肩缓步走入墓园,最终在一方干净整洁的墓碑前缓缓驻足。
黑白照片上,是一张极其清秀温柔的少女脸庞,眉眼干净澄澈,笑容浅浅,温柔又纯粹。
墓碑上清清楚楚镌刻着一个名字——祝郝娣。
看清名字的瞬间,杨枝和芹菜心口骤然一痛。
任雨静静伫立墓前,看着墓碑上温柔的笑脸,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低声道出了这段尘封多年、无人知晓的往事,道尽了两人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遗憾爱恋。
多年以前,尚且年少的张玲,跟着家人在外地经营建材生意,家境殷实,人生一片顺遂明朗。
某天建材厂来了一个格外落魄的小姑娘,便是祝郝娣。
她穿着满身破旧的衣裳,身形瘦弱单薄,浑身带着风尘与狼狈,身无分文,眼神却干净执拗,小心翼翼地前来求职,只求一份糊口的工作。
张玲的母亲起初并不愿意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但是听完祝郝娣的遭遇后,终究于心不忍,心软将她留了下来。
祝郝娣的人生,从出生起就满是苦难。
她的父母重男轻女,自私凉薄,从来只将她视作可以换取利益的工具。为了给儿子攒彩礼、盖房子,父母狠心决定,将尚且年少的她,嫁给村里一个年近四十的老光棍,只为换取一笔不菲的彩礼。
她不甘就此被命运草草葬送一生,一次次拼命逃跑。
可每一次出逃,换来的都是父母更加残忍的殴打与禁锢。浑身伤痕,遍体鳞伤,无人怜惜,无人救赎。
一次次绝望挣扎,一次次遍体鳞伤,她拼尽所有力气,终于彻底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颠沛流离,辗转至此,只求一线生机。
留在建材厂后,祝郝娣,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彼时性格张扬热忱的张玲,见她乖巧懂事、踏实勤快,便主动亲自带着她跑业务、学流程、懂行情,耐心细致地教她所有谋生的本领。
祝郝娣聪慧通透,学东西快,悟性极高。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胆怯拘谨,到后来熟练对接业务、打理店厂大小事务,不过短短数月。
看着她一点点成长、逐渐独当一面,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于世,张玲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那时的她满心单纯,只想着好好教她,让她学得一身本领,往后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安稳谋生,不用再受人欺凌、颠沛流离。
两个年少的女孩,日日相伴,朝夕相对,从陌生疏离到无话不谈,漂亮耀眼的张玲,成了祝郝娣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后来,心思细腻敏感的祝郝娣,无意间发现了张玲的性取向,从那一刻起,两人之间原本纯粹的姐妹情谊,悄然变了味道,相处的氛围变得微妙又暧昧。
少女的仰慕与依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发酵成热烈深沉的爱恋。
祝郝娣满心满眼都是感激与爱慕,一心只想好好报答张玲,她像一只温顺黏人的小兽,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张玲,鞍前马后,无微不至。
张玲嘴上时常嗔怪她太过黏人、脾气太过温顺,心底却早已慢慢习惯了她的陪伴,贪恋着她独有的温柔,不知不觉间,早已深陷其中。
无人知晓的岁月里,两个少女瞒着所有人,悄悄相知,悄悄相爱,把最纯粹、最热烈的真心,尽数赠予彼此,偷偷拥有过一段温柔无瑕的时光。
可世俗偏见,家人桎梏,从来都容不下这样隐秘真挚的爱恋。
没过多久,两人的私情被张玲的父母撞破。
思想传统古板的父母勃然大怒,无法接受这样的感情,厉声责骂、百般逼迫,强硬地将祝郝娣赶出了建材厂,祸不单行,几乎是同一时间,祝郝娣的家人也循着踪迹找了过来。
粗暴蛮横的家人直接将祝郝娣强行拖拽带走,锁在家中,严加看管,不顾她的哭喊挣扎、拼死反抗,铁了心要逼她如期嫁给那个四十岁的老光棍,换取彩礼。
而张玲也因此怨恨父母,若不是他们将祝郝娣赶走,她就不会被带走,所以毅然决然舍弃家人,断绝关系,带着自己所有的积蓄,孤身一人,不顾一切地奔赴那个偏远闭塞的山村,只想拼尽全力,救出自己心爱的姑娘。
那地方山路崎岖,偏僻荒凉,民风剽悍又排外,凶险万分。
为了能顺利进村找人,她咬牙重金雇了保镖,一路颠簸辗转,冲破层层阻碍,拼尽所有力气往前赶。
可命运太过残忍。
千里奔赴,翻山越岭,等到她终于抵达山村之时,一切都晚了。
祝郝娣不堪受辱,不愿屈服于命运的磋磨,不愿嫁给不爱的人,在被迫成婚的当晚,绝望自尽。
永远留在了那个冰冷黑暗的夜晚,永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少时光里。
天人永隔,此生无缘。
那一刻,张玲的世界彻底崩塌,彻底荒芜。
所有的奔赴、坚持、期盼,尽数化为泡影。
她千里奔赴,最终只等来一场生死别离,她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祝家那对猪狗不如的父母,买下祝郝娣的尸体,葬在了郊区的墓园里。
从那以后,张玲离开了这座充满伤痛的城市,孤身一人四处漂泊流浪,居无定所,宛如一具行尸走肉,活着,却再也没有了灵魂。
深入骨髓的思念与遗憾,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让她久久无法释怀,最终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无数个漆黑难熬的夜晚,她数次萌生自杀的念头,想要追随爱人而去,结束这无尽的痛苦与煎熬。
可每一次濒临绝望之时,她总会梦见祝郝娣。
梦里的姑娘依旧温柔干净,眉眼浅浅带笑,让她好好活着,好好撑下去。
为了爱人的期许,为了这份未完成的执念,她咬牙撑了一年又一年。
她开始拼命工作,疯狂开店赚钱,涉足娱乐行业,日夜颠倒,醉生梦死。她用无休止的忙碌麻痹自己,用烟酒喧嚣掩盖心底的荒芜与痛苦。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忙、足够喧嚣,就能压下心底的思念,就能冲淡刻骨的遗憾。
可执念深入骨髓,思念岁岁年年,从未消散半分。
数年煎熬,数年沉沦,撑得太久,痛得太深,她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漫长的岁月里,活着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救赎,而是无尽的煎熬。
于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她终于卸下了所有执念与坚持,选择了最安静的方式,结束自己漂泊孤苦的一生,跨越山海,奔赴黄泉,去见她念了一辈子的女孩。
前尘往事尽数道完,山间清风轻轻拂过,带着微凉的诗意,也带着无尽的唏嘘与遗憾。
杨枝静静站在一旁,听完所有过往,心口阵阵酸胀,眼底早已蓄满温热的泪水,鼻尖阵阵发酸。
这般纯粹、热烈、至死不渝的双向奔赴,只存在于世人艳羡的故事里,却真实发生在两个平凡女孩身上,结局却如此惨烈悲凉,冲击力足以击溃所有人的心房,让人久久无法平静。
一旁的芹菜姐早已泪流满面,默默抬手擦拭眼泪,满心惋惜与心疼,说不出一句话。
任雨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动作极度虔诚,一点点细细擦拭着两块墓碑上的薄尘,将两张照片都擦得干净透亮。
这些年,张玲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唯独将她视作唯一的挚友、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棋牌室重装开业,张玲没少帮她,处处照拂,于她而言,张玲是困境中的恩人,是风雨中的依靠,更是难得的真心挚友。
看着眼前两两相望、终于得以相守的墓碑,任雨克制的悲痛与遗憾彻底爆发。
温热的泪水汹涌滑落,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冰冷的墓碑上,碎裂开来。
任雨微微低头,肩膀轻轻耸动,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溢出唇角,无声的悲伤漫遍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