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任雨已经发动了车子。

不堵车的情况下，市区到县城四十分钟车程，她却提前了二十分钟出发。导航终点是“星光量贩KTV”——玲姐在昌城市区的分店。

车子稳稳停在KTV门口，门面比她想象中气派。原本以为“商务改量贩”只是换个招牌，没想到整栋楼外墙都做了星空彩绘，入口处机器人服务员用电子音说着“欢迎光临”，几个通宵唱完的年轻人红着眼睛晃出来，还在哼走调的歌。

这几年大环境走低，娱乐行业断崖式下滑，周边大大小小的会所接连倒闭。这家店的前身也熬到濒临破产，门头蒙尘，客源寥寥，眼看就要贴封条关门。没人看好这块烫手的烂摊子，偏偏玲姐敢赌敢拼，咬牙全盘接手，大刀阔斧改了经营模式，摒弃高端商务套路，转型平价量贩式KTV。

精简人工成本，部分换上智能机器人负责迎宾、点单，定价亲民公道，贴合周边年轻人的消费水准，硬生生在萧条行情里杀出一条生路，把一间快要枯死的铺子盘活得红红火火。任雨打心底佩服玲姐的魄力，换做是自己，断然没有这般破釜沉舟的勇气。

玲姐一身短款工装外套，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几分宿醉后的疲惫，弯腰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来，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女士淡香漫入车厢。她没多寒暄，直接靠在座椅靠背里，微微眯起双眼。

“昨天应酬陪客户喝多了，头疼得厉害，刚好借你车顺路眯一觉，省得我自己开车遭罪。”玲姐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任雨嗯了一声，脚下轻踩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平稳往返程的方向开去。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载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约莫行驶了十几公里，窗外路边的商铺渐渐稀疏，远离了市区核心闹市，玲姐才缓缓掀开眼皮，侧头看向专心开车的任雨，两人开始聊天。

“你这头发，”任雨开口，“不打算留长了？”

玲姐眯着眼看她：“很难看？”

“不是。”任雨视线没偏离前方路况，神情淡淡：“就是……容易让人误会。”

“谁误会？”玲姐坐直了身子，身体前倾。那眼神太锐利，任雨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一层。

她没说话。

玲姐却突然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宿醉后的慵懒和洞悉一切的了然：“杨枝？”

任雨从后视镜里给她一个眼神。

“我说呢，”玲姐了然于心，往后一靠，“那丫头每次见我，都笑得跟戴了面具似的，眼神凉飕飕往我身上刮——感情是把我当你男朋友了？”

“我解释过了。”任雨说，声音有点干。

“什么时候？怎么解释的？”玲姐不依不饶，“说你没男朋友，那之前干嘛骗人家说有？任雨，你这人最没劲的就是这点，明明心里拧巴得要死，面上还非得装得云淡风轻。”

任雨不吭声。车窗外的阳光太亮，亮得她眼睛发涩。

一路心事沉沉，过往那些拉扯煎熬的画面不受控制般翻涌而上。

想起杨枝刚回县城那阵子，任雨心里藏着怯懦，藏着不敢外露的心意，只能硬着头皮编造谎话，随口谎称自己早就有了稳定男朋友，想用这种冰冷的借口，逼杨枝知难而退。

她本以为这般冷血，就能斩断所有牵扯，护着杨枝前路坦荡。

可她万万没想到，谎话出口的那一刻，等来的不是杨枝的转身离开，而是她湿漉漉的眸子蓄满泪水，执拗又绝望地盯着她，哑着嗓子说，若是她真的有男朋友，自己就干脆死在她面前。

那一刻，任雨所有坚硬的伪装，瞬间土崩瓦解，碎得彻底。

她向来心软，扛不住杨枝半分委屈难过，哪里经得起这样以命相逼的拉扯。看着她心碎神伤的模样，再也狠不下心继续欺骗，再也说不出一句伤人的假话。

谎言作罢，可心底的顾虑、现实的阻碍，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跨不过，躲不开。

“所以你们现在，”玲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到底是什么情况？”

任雨低头看了眼方向盘上被阳光照得发亮的logo，半晌才说：“不知道……就这样吧。”

“就这样？”玲姐嗤笑一声，“任雨，你快三十了，不是十八岁。有些事拖着拖着，就真没戏了。杨枝能扔下市里的工作跑回这小县城，你知道她花了多大力气？这年头，从一线城市往回走，得顶着多大压力？她朝你走了一百步，你就不能迈出那一步？”

“你就是怂。”玲姐一针见血，“怕家里不同意？怕旁人指指点点？还是怕她自己哪天后悔了，怪你耽误她？”

任雨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别等来不及了才后悔。”玲姐的声音低下来，难得地认真，“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没了。就像我当初开在县城的ktv，几年前多热闹，现在呢？倒闭的倒闭，转让的转让。人也是这样，今天还在你身边，明天可能就走远了。”

车里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良久，玲姐忽然挑眉，露出个狡黠的笑：“是不是缺了点勇气？要不——我帮你联系联系梁静茹？”

任雨一愣，随即失笑。

“冷笑话。”玲姐自己也笑起来，“行了，好好开车吧。再说下去我要吐了。”

回县城的路很顺。玲姐在副驾上又睡着了，任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农舍。

路过县城街中心那家“金色年华”KTV时，她下意识放慢了车速。那是玲姐在这落脚的第一份事业，也是这一带最早红火起来的娱乐场所。她记得曾经这里夜夜灯火通明，门口停满摩托和小车，震耳欲聋的音乐能从街头传到街尾。

如今招牌褪色了，玻璃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墙角的野草长到半人高，一片颓败。

这些年时代变迁太快，各行各业都不容易，实体经济日渐难做，暗藏危机，人人都在负重前行，谁都不知道明天光景如何，前路怎样。

任雨想起自己的棋牌室。生意还算稳定，但她也清楚，这小县城巴掌大的地方，光是同类型的棋牌室就有好几家。竞争像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厮杀。

但她不太慌。姐姐任巧早给她存了笔钱，不多，但足够她在这个小城里衣食无忧地过上好些年。任巧总说：“姐不求你大富大贵，稳稳当当的就行。”

日子安稳无忧，可心底那点情爱执念，那点心口牵挂，始终无处安放。

同一时刻，市区写字楼里，和任满心郁结不同，杨枝这边难得有几分轻松氛围。

她和穆妍牵头跟进的重点攻坚项目，团队连日加班熬夜赶进度，反复打磨方案，多方对接，总算圆满落地顺利收官，验收结果远超预期，公司高层十分满意，一笔丰厚足额项目奖金准时下发到团队每个人手中。

一群并肩熬夜打拼的年轻同事，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人人脸上都挂着舒展笑意，兴致勃勃约着下班团建聚餐，好好放松犒劳一下自己。

众人一拍即合，收拾好随身物品，结伴一同前往附近一家氛围感十足的江边音乐餐厅。

餐厅里灯光温柔洒落，现场有驻唱歌手轻声弹唱抒情民谣，旋律舒缓治愈，耳边是温柔歌声，鼻尖是烧烤烟火香气，各色饮品酒水摆放桌前，形形色色的年轻男男女女邻桌而坐，谈笑风生，松弛又惬意。大家围坐一桌，吃着烧烤，聊着日常，吐槽工作压力，说说生活趣事，举杯碰盏，热闹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