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织,你一开始是不是知道世良小姐是女性,飞川君是男性?”
“……我本想提醒您。”
“但是被我打断了?”她想起自己当时那句斩钉截铁的“这是女人之间的战斗”。
“是。”
大冈红叶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那就不是你的错。”
“多谢小姐宽宏。”
“不过下次遇到类似情况,允许你在我说完之前直接纠正我。”
“我明白了。”
她低头查看刚刚新增的两个联系人主页,世良真纯的头像是一张海滩风景照,飞川响的头像则是一片空白,默认得像某种完全不打算进行社交装饰的声明。
“小姐。”伊织无我问:“您觉得……‘日希’是怎样的人?”
“奇怪的人。”大冈红叶收起手机,勾起嘴角:“不过、我并不讨厌他。”
也可以说更多的是好奇与探究,那种面对无法轻易归类之物的本能警觉与隐隐的兴趣。
回到大冈家的宅邸,她刚刚换下外出的衣物,侍女便来通传,说祖父希望见她一面。
奇怪的情况。祖父平日里甚少干涉她的日常,今日竟然叫她过去。
心中掠过几个猜测,又被一一否定。她想不出缘由,只能整理好仪容,前往祖父所在的和室。
越是靠近,环境便越是静谧。都市的喧嚣被厚重的庭院围墙和高大的树木彻底隔绝在外,只能听到木屐轻敲在光洁木板上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的竹筒敲石之声。
她在和室门外停下,侍女无声退开。大冈红叶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绘着松鹤延年图案的纸门。
和室内光线柔和,主灯未开,只有角落一盏古旧的落地纸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祖父正独自坐在面向庭院的宽大窗边,他面前摆着一张古朴的棋盘,上面散落着黑白棋子,一盘未完的残局。庭院里精心修剪过的松树将婆娑的树影投映在素白纸门上,随风轻轻摇曳,此处安静得仿佛与一墙之外的东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祖父。” 大冈红叶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跪坐行礼。
“回来了。”
“是。”
“坐吧。”老人拈起一枚黑色棋子,却并未落下:“你觉得那个白色头发的孩子如何?”
“……”她思考过可能会面对怎样的问题,可能祖父会对她今日所作所为稍作提点,她也准备好为自己的幼稚而受到责难,唯独没想过这个。伊织汇报的?不,伊织不会未经允许透露这种细节。那么,是祖父自有消息渠道?还是说他有什么别的可被祖父注意之处?
大冈红叶思索片刻,回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祖父,我认为他是个特别的人。”
她选择了这个相对中性的词汇,然后继续道:“并不具备通常意义上的‘勇敢’特质,姿态甚至有些退缩怯懦,但与之相对的,我在他身上同样感受不到明显的‘恐惧’。面对突发危险,他过于平静了。他自称是个‘灵媒’、听起来很是不切实际,但他确实拥有某种让人无法看透的底气,所说的内容也与现场侦探的推理严丝合缝,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我不明白他底气的来源,但我确信这种底气并非来自他的家世、财富或武力,好像是一种、对某些常理之外的事物确知无疑,因而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能泰然处之的感觉。我看不透他,祖父。”
说完,大冈红叶静静等待着。她知道自己的评价听起来可能有些混乱乃至自相矛盾,但这确实是她最真实的感受。
“红叶,你是个要强的孩子。天赋、家世、努力,让你在同龄人中向来是佼佼者。我很少从你嘴里听到对同龄人竟有如此高的评价。”
“我只是实事求是罢了。”她不卑不亢道。
她自认或许骄纵、有时冲动,但在判断人和事上她有自己的骄傲和标准,从不屑于违心奉承或刻意贬低。
“好了,折腾了一下午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他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回棋盘,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一问。
“是,祖父也请早些休息。” 大冈红叶再次恭敬行礼,然后起身,缓缓退出了和室。
和室重新陷入那种亘古不变般的静谧之中。
只有纸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老人和他面前的棋盘。庭院里的风拂过松枝,发出连绵如海浪的沙沙声,那投在纸门上的影子晃动得更加剧烈。
久到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也袅袅散尽,屏风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棋局已近终盘,白棋的一条大龙被黑棋重重围困,左冲右突,看似凶险万分,却总能在绝境中觅得一丝喘息之机,而黑棋的包围看似铜墙铁壁,却也因过于追求围剿而露出了几处不易察觉的破绽。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棋盘边缘,一枚几乎要被逼出棋盘、却又死死钉在原地的白子上。
那枚白子孤立无援,身处绝地,却又隐隐牵动着全局。
空旷的和室里,只有松涛声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来自屏风后的呼吸声。
“希望那确实是个心志坚定的孩子。”
他最终没有去动任何一枚棋子。
“不然,这个世界恐怕即将倾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