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躺着一个大概四十岁的妇女,头发披散,右手还扎着针挂吊瓶。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旁边的餐巾纸上还有一份配好的药片。
这里和那些养老房间不同,颜色基调是灰白色,靠里的墙上凿了一面小小的正方形窗户,大概也就四个脑袋那么大。
谢澄观察了一会才走上前,没有隐藏脚步,床上的女子慢慢转醒,混沌的双眼盯着天花板,几秒后才扭过头看房间里的另一人,而又在十几秒后,她神情骤变,猛地坐了起来。
刹那间,谢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模糊的身影与之重合——二楼记忆里那位母亲,张梦媛的母亲。
“小莹……”
输液管甩在吊瓶架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响声,盖过了女子的呢喃,但谢澄看懂了唇语。
“是我。”
谢澄点点头,刚坐到床边就落入了一个硌手的拥抱。
“小莹,他怎么能把你也卷进来……怎么可以!!姑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快离开这……”
女子颤抖着拥抱她,很轻很轻,完全不舍得用力拉拽。
谢澄脑袋一懵,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姑姑?”
张梦媛的母亲是她的姑姑?
谢澄扭头看向输液袋上的标签,上面的患者名赫然是“谢芳雨”。
谢……谢芳雨。
一阵发麻的刺痛从头顶席卷而下,谢澄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进谢芳雨怀中。
无数段记忆画面如涨潮的海水灌进大脑,在冲撞一个看不见的锁,而先前那股复杂纠葛的情绪仿佛一把刀子扎进了心口,浑身的血都在漏。
“小莹,小莹……”
谢芳雨眼中蓄满了泪,她不敢眨眼,只是低低地呼唤,痛心地看着神情落入恍惚的侄女。
这个神情她见过,在她女儿身上见过,在陆蘅身上也见过……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姑姑。”
谢澄咬着牙,勉强找回一丝清醒的意识。
“我在呢,姑姑在。”
谢芳雨低着头,用自己温暖的面颊贴着谢澄微微发冷的脸。
“姑姑告诉我吧,从过去到现在……我忘记很多事情。”
谢澄断断续续地说道,谢芳雨心如刀绞,只觉得滔天的恨意从心底涌出,苦得她喉咙发涩。
“我会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谢芳雨抱着最后一个亲人,浑身忍不住发颤,但她的话没有停顿,没有迟疑,语调轻柔动听,像在给一个婴孩讲故事。
混着伤痕与血泪的日子完完整整地展开在谢澄面前,她闭着眼睛窝在姑姑瘦削的肩头,一字不漏地听着。头很痛,但意识却在逐渐清醒。
熟悉的人名一个个出现,张侠,张潮,张梦媛,还有……陆蘅。
陆蘅是A,是最开始进行实验的人,张梦媛的颞叶区大脑被切下,转移到了陆蘅身上。
而如她们所推测的一样,实验没完全成功,因为谢芳雨后面亲自送张梦媛走了。
谢澄对张梦媛的真实死因有过很多猜测,但唯独没把谢芳雨算进去。
“梦媛还活着……张侠直接就活体实验,因为这样会形成更深刻的意识痕迹,等转移到小蘅那,也会更快吞没小蘅原来的记忆意识……”
谢芳雨目中无光,机械地讲着故事。
颞叶区被切走之后,张梦媛靠人造部件吊着命,保持着原有的脑电波波动,等待检测仪发挥作用,将意识同频转移。
而谢芳雨偷来□□和安眠药,亲手杀死了女儿,那一晚警报声响彻大楼,张侠赶来时,一切已然寂静。
暴怒的张侠将谢芳雨关进了独立病房,情绪被精神药物压制,头脑也变得混沌。
谢芳雨不知道人死后脑电波是否还有作用,但在为数不多清醒的间隙,她从旁人的闲谈中拼凑出一个大概——有新人来了,张侠正想在陆蘅身上进行第二次实验。
谢澄清楚得很,第二次实验就和他们这些人有关了。
她艰难地抬起手,环抱住谢芳雨,不知为何如今每一个动作都要花费成百上千倍的力气。
“我会结束这一切的,姑姑。”
谢澄气若游丝,但咬字清晰有力。
谢芳雨失声痛哭,用力箍紧手臂,情绪激动地抱着她。谢澄仰头看着她嘴巴开开合合,但自己却什么也听不见。
沉甸甸的感觉逐渐消退,身体和灵魂都轻飘飘地起飞,视角陡然转变。视野中谢芳雨还抱着谢莹,两人的身影变得模糊,像是被罩在泡泡里面,一触即碎。房间里的其他物件也飞速变得陈旧,随后如同击碎的尘埃飘游在空气中。
谢澄站起身,心里明白这份谢莹的外壳已经消失了。她紧了紧拳头感受身体,战术服和随行包甚至原先的手机也都回来了,不出意外,脸也应当变回了原本的真实模样。
“通知:第二块拼图已获取,任务进程(2/7)。”
耳边响起A03的电子播报,谢澄沉沉地泄了口气,她最后看了谢家姑侄一眼,转身将手贴上门板,向外走去。
然而,屋外的黑暗却如潮水涌来,谢澄立马后退,但门上通道是单向的,如今已经关闭,她只能碰到一面冰冷的墙壁。
漆黑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谢澄头皮一紧,眼睛瞪大,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事物。
悬浮摄像头……
无数个冒着红光的摄像头,正从黑暗中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