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万千言语能有一用,恐怕梁稼也绝成不了如今的样子。
那么便不劝了,李堰想。
一步一步做给他看,直到他肯直面这一切。
直面未来,和属于他自己的来日方长。
李堰收起抄本,笃定地问:“梁兄,你信我不信?”
梁稼的神色倏忽一变,却久久地沉默下去。
李堰所言所做,太光明又太天衣无缝,任是挑剔多疑如他,也找不出什么扯谎的迹象。
他被这双疲惫却明亮的黑眼睛注视着,心中却微微塌了一角。久被掩埋的心脏蓦得跳动一下,像是在暖阳中颤抖着。
他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平复着如此陌生的情绪。
梁稼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如何生出了微弱的期待,只是觉得——
万一呢?万一来年冬天,灵州不必再冻饿死人?
万一……李堰句句属实,而他兴许也不必……
他忽得哽咽一下,又下意识地躲开如此要命的想法。心乱如麻之下,他却不想叫李堰看出端倪,只强装镇定,稳重地回了一句。
“……再说。”
————
二人离开回乐时,那群夜不收之中突然多出了两个未曾见过的生面孔……说是生面孔也不恰当,李堰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这两个人。
他骑在马上拧着身子回头的样子实在太过诡异,其中一个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掐住喉咙从胸腔里闷出一声苍老沙哑的哀叫。
“月亮被吃了!”
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句善意的调侃。
“个狗东西,不给神仙大人问安?”
狗东西哈哈一笑,推一把身侧一脸严肃的同伴,遥遥作揖:“我名应书,他名薛万,见过李大人。”
李堰一惊,猛然转身去看并辔而行的梁稼。梁稼却不搭理他,只空甩了一声鞭子,慢悠悠道:“不去冬训,我就试试你们的骑术。”
他自怀中拿出一个荷包,抓了一把碎银子:“谁最先到怀远大营……”
话还没说完,这群小伙子就一阵呼喝。长哨划过天际惊起飞鸟,三十余骑战马踏在大地上,震得人心头发颤。李堰不由得攥紧了缰绳,却听得梁稼突然大笑一声,说完了后半截。
“赏钱就是谁的!”
最后的声音飘散在大风中,梁稼缓缓收回手,坐在马背上又恢复了惯常吊儿郎当的态势——仿佛昨日黄昏时分,那个鬓发散乱双眼怔怔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这样子虽看着没心没肺一些,但梁稼少见如此高兴又活份。
于是李堰也笑起来,很有自知之明地问:“最后一个到大营的,有赏钱吗?”
“你到什么大营?”梁稼瞟他一眼,“昨儿回乐大营能留你一夜,看得是我的面子。在怀远可不好说,有手有脚的,客舍又不远,几步路还走不动了?”
李堰哦了一声,抿着嘴不说话了——一行人之中,只有他不是军籍,进不去大营。想必梁稼是要随队在营中过夜的,那……
他隐约要叹气,却突然想起梁稼说,不乐意看自己垂头丧气的样子,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又问道:“所以陆饶队伍里那几声领头的叫喊,都是你的人?”
“嗯,”梁稼一笑,眯起眼睛转过头来,“才发现呀?”
现在细细想来,那两声叫喊确实太巧。第一声引得大家去看天狗,动摇人心纷纷求饶。第二声将陆饶的败象展露于众人之前,激得他吐血。
若说谁能如此严丝合缝安排这一切,那也只有知晓完整计划的梁稼了。
只是……
“怎么不同我提前说一声,”李堰问。
“提前说什么?疑多生变,瞻前顾后反而难成大事。”
梁稼一拉安乐的缰绳,催它同哑巴一道跑起来。
长风呼啸间,沙哑的嗓音显得飘渺温柔:“你放手去做,其他的交给我。”
李堰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却始终看着半驾快于他的梁稼。
日光洒下,给他的侧脸隐约镀上一层金光,看起来是从未有之的畅快。于是李堰的心也随着骏马的鬃毛飞扬——
方才那一丁点不明不白的失落被抛在了脑后。
李堰此刻只在想。
我看见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