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气息与暖意将她与房间隔开,不想让她继续陷入那些痛苦的记忆中。
她贴在他怀里蹭了蹭,“嗯,走吧。”
可就在云莳快要转身离开的瞬间,在手电筒光的晃动中,一只小小的普通白额高脚蛛突然弹跳到角落的暗红拆字上,这一幕直直刺入云莳眼里,瞬间将她拖回最不愿想起的那段记忆。
破旧房间只亮着一盏灰白壁灯,她又一次因为挑衅它被电击倒地,痉挛麻痹从心脏和后颈蔓延至全身,身下的地面完全被冷汗浸湿。
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天,也不知身在何处,走不出这间房更是看不见一丁点阳光。
也许已经到了极限,但就是憋着一股气不愿意认输,不想轻易对它低头,挑衅会带来疼痛,同时也在不断提醒自己还活着,还可以坚持下去。
她努力动动手指,撑起一口气就要爬起来的时候,猝不及防一只大蜘蛛落到脸上,细长的八条腿完全伸展开有成人手掌那么大,足以笼罩她整张脸。
蜘蛛身体正好悬空在她左眼上方,那暗褐色斑纹、不停颤动的螯牙与触肢、头部前段紧密的眼群,以极具冲击力的方式粗暴地蚀刻在她的视网膜上。
将最可怖最恶心的东西全部清晰暴露在她眼前,深黑无反光的八只单眼好似正居高临下盯着她。
她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厌恶与恐惧不断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神经,她睁大眼与蜘蛛对视,几欲作呕。
在被无限拉长的每一秒中,无数恶毒病态的想法如蛆虫滋生,终于咬断了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意识被拖拽,全世界都在晕眩旋转,她仿佛变成眼前这只蜘蛛,透过八只眼残忍地审视着无所遁形的自己。
瞧瞧,昏黑湿冷一无所有,一坨随便揉搓的烂泥,一只小数百倍的虫子就能轻易压制。
连自己是谁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到底在坚持什么?谁会在乎吗?有什么用?
没有用的,她就是个废物……
外面漫天风沙翻滚如鬼吼,屋内云莳吐得昏天暗地,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全是苦胆水,手止不住痉挛还要去抓挠左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扯开甩掉。
梁禹川制住她抓挠的手,牢牢撑着她的腰抚拍后背,等她吐完又一把抱起来远离这个房间,上四楼找到一个稍大些的房间,里面是简单布置的办公室。
门关上隔开风沙,手电筒被金属链架起照亮整个室内,数块金属板自动变换拼成平整宽大的榻榻米,梁禹川抱着云莳坐上去,帮她拉开一点外套领子,声音放轻:“还想吐吗?喝点热水好不好?”
云莳恹恹靠在他怀里,听他说什么就从空间拿什么,拿水漱口擦净,抿了几口热水又闭上眼,任他拿药膏擦额头的几道抓痕,只是还没擦多少就因为自愈体质全部消失了。
她想冷静,想放空大脑,刻意忽略与积压的情绪却如洪水开闸漫过所有理智。
想法会随着经历有所改变,现在的她当然不认为自己是个废物,可更糟的是她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必要。
并非寻求什么人生意义,而是找不到一个能真正说服自己的理由。
过去是属于“云莳”的,现在是冥冥中被推着走的,未来可能还会一直被操控着。
什么不要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中,什么心态积极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以现在的身份救了人报了仇又怎样,还不是空落落不上不下飘着,脚永远踩不到实地,没有一点真正出自于她的意愿。
她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吗?
不如就此停在这里让自己解脱,说不定还能中断它的算计。
云莳换个姿势去抱梁禹川,脸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叹气:“做人真累。”
极寒极夜影响的何止是蓝星内的生存环境,她整个人的身体和情绪也跟着起起伏伏。
做个梦就给她拉到宇宙太空,避个风就勾起被踩在蜘蛛脚下的记忆,地面太冷只能窝在地下城,住久了又觉得闷想出来透气……简直怎么都不得劲!
“真想什么都不管了,可又不甘心。”
“云莳说过,她幻想的我是强大独立、自由随心,会不会是因为我的初始设定程序不允许我放弃?而这其实并不是我自己的想法?”
梁禹川静静听她讲完,听她把自己从云莳这个身份剥离出来,当成一个被设定好的人物角色。
“你心里开始不认可现在的身份?”几句话他就听懂,并一针见血说出她的困惑。
云莳:“嗯,感觉我像一个气球人。”
梁禹川顺着她的长发,轻声道:“人最初的设定,有性本善亦有性本恶,但你看这世上这么多人,全部自始而终都活成一个样子了吗?”
“也许真的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但那些代码里有包括我们会相爱这一行吗?”
“我倒是觉得,在你不停产生这些思考时,早就已经偏离在设定好的程序之外了。”
云莳喃喃道:“因为我早就偏离,所以才会更加不甘心?”
好一会儿,她抬头看他坦白道:“气球人刚才有一瞬间想要飘走爆炸掉,还好有你的链子拉住了,我还是安全的。”
滋生极端想法的同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梁禹川,只是稍微假设一下她自己先受不了了,完全无法留下他一个人,甚至会犹豫要不要跟他说自己存在这种想法,可这无疑是把最残忍的事实和选择摆在了他面前。
就像跟一个深爱你的人直接说,我活着很痛苦,痛苦到想要去死,那他是放手让你解脱?还是拼命留住你但看着你痛苦然后彼此都痛苦呢?
她是不舍得的,不舍得让梁禹川要面对这样的选择,所以她坦白,也是在自己先做好决定后才如实告知。
梁禹川垂眼看她整个人团成一团紧紧贴在自己怀里,低头亲了亲她,“我很高兴,你能把这些想法都告诉我。”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记得一定要带上我,我只要你,至于其他,没什么不能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