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痛苦。
从回忆的沼泽里挣扎出来,白凉秋没来得及将意识彻底抽离,就感到全身在崩解。
崩解,没错,土崩瓦解。不是单纯的疼痛,是每一个细胞都在破裂,每一根血管都在爆炸,是有人往她身体里点了串爆竹,噼里啪啦将她由里到外炸得粉碎。
刘逐的绝望和本能的惩罚搭配得很好,一起让她生不如死。她又一次像在图书馆时那样,灵魂飘飘然抽离,看底下那具躯壳抽搐,在别人家的坟墓里跳舞,痛苦得让人不忍直视。
然后在回归大地时,感受浑身上下被浸湿的无力与疲惫,过载的大脑昏昏沉沉,只能躺在泥土里仰头看刘逐的影子,扯着裂开的嗓子:“你的诅咒成真了,恭喜啊。”
“什么诅咒?”
“没什么。”白凉秋闭上眼,泥土呛得她想咳嗽,但没力气,“过去了多久?”
“七分三十一秒。”
“好。”缓一缓,她喘口气,“你是怎么死的?”
回忆里没有刘逐的死亡,真神奇,竟然有人不觉得自己的死亡值得铭记?
“说了你可能无法理解吧,我是主动找塞维利安送死的。”
怎么不能理解,她可能了。这事她又不是没做过。
“那时候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活过这个副本,下一个也绝对活不下去。副本的难度只会越来越大,而且,我也不想继续了。”
刘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安详。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白凉秋刚刚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只是问白凉秋:“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
“不知道。”
“那就对了。”刘逐说,“这不重要,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不重要,我怎么死的也不重要。”
“小同志,时间有限,你还是问些更有意义的事吧。”
“毕竟,”她笑了笑,“虽然你可能同样无法理解,但我希望你们可以活下去。”
事实上,白凉秋确实无法理解。
没来由的善意和没来由的恶意一样令她不解,或许后者还让她自在点。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
这动作躺着做起来还有点艰难。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要问的,能了解的她都已经通过“采集”得到了,从刘逐身上大概率榨不出新的信息。
转身就走,这最明智,不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她也没义务当一道灵魂的心理医生,在对方消散前做最后的倾诉对象。
可或许她确实有点累,得知太多真相的当下,时间又显得格外充裕。
因此在心底叹着气,白凉秋随便挑了几个问题,平平淡淡地问出去。
直到三个小时结束,刘逐的影像消散。和她看过的人类小说都不一样,最后时刻没有感天动地的托付与道别,消失的时候只像一场雪。
然后白凉秋从墓里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把土重新填好,便离开了。
大概她的样子实在狼狈,回房间的路上碰到几个兽人,都是一副想问不敢问的样子。
不过白凉秋没太在意,只在心里盘算着。
洗礼那天能碰上路追,就能把得到的信息传递一下。现在拼图基本补全,以神血为中心串成一条链。
神血,由教会生发的杀人武器,被圣君利用,而以使用者的目的决定效果,这一点很关键。
教会“救赎”兽人的目的导向杀死兽人的结果,所以她当时第一轮喝了没事,对她的吸引力只是因为血族对血的欲望;季望想要杀老圣君和皇太子的目的导向两个人的死亡,但这目的大概引起了反噬。
当时季望也接触了神血——这也是为什么刘逐会猜测她的灵魂是被神血所杀。
如此一看,这东西还真是把双刃剑。
有点想试试用神血杀圣君一下,不知道自己的灵魂能不能经得起磨折。
站在卧室门口,白凉秋产生某种错觉,好像她是个四处流浪的旅人,而面前这间房间是她停留的客栈。总是来了走走了来,每次不会待多久,只睡一场不知长短的觉。
客栈里甚至还有个黏人的小孩,真是太荒唐了。
身上的血还在,将她整个人浇透,和苍白新生的皮肤很不协调。白凉秋站在门口,没有很快进去。走廊里除了她以外没别人,不用担心被看到她杵在这里,像条看门狗。
她突然想起刚刚经历的人生。
其实她最不能理解的,不是刘逐没来由的善意,而是她最后明明有希望活着却去送死这事。毕竟刘逐不是她,应该对活着还有很多盼望,可为什么就不想继续了呢。
这和她印象中的人类不一样。是因为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吗?或许在这种世界,要摧毁一个人类格外容易。摧毁她的锚点和精神支柱,她就会自然而然活不下去。
亲情,友情,爱情,理想,执念,能被摧毁的太多太多,又太少太少。
生出很深刻的领悟,白凉秋却有些无动于衷,毕竟是别人的故事。
想点高兴的事吧。
蹲下身,她愉快地将头搁在膝盖上。靠着门板,一边无声反刍记忆,一边目光停留在系统面板。
新得到的代码“留影”下面写着备注,随着她手指的轻点展开。
刘逐。她念着,唇角上扬。
宋礼、林疏、刘逐,放在一起,是那么得整齐,赏心悦目,她一个个点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想着想着,她又开始遗憾“右袅”,像一个拼图发现少了一块的小孩,顿时不大高兴。
身上的血迹不知不觉消失了,她又检查了下,确认没有太过明显的伤口后,这才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