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抬头,沉默了十来秒,她其实想起了八年前柳玉迎说的话
“在婚姻里,只要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没必要争吵,婚姻里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激情而是经营。”
柳殷从未进入过一段婚姻,但是她却能够理解这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黑嘉宁送给她的那枚戒指让她有了错觉一样的实感。
她和黑嘉宁好像纠纠缠缠了很久。
然后说:“我没有在帮你。”
黑嘉宁看着她。
“十年前也太不公平了”柳殷说,声音低了下去“欠我的,你不拿一辈子还,还想怎样?赊账啊”
黑嘉宁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赊”
“我还”
柳殷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河,表面平静,但底下全是暗流。
“如安”柳殷说“是不是也是你送给我的?”
黑嘉宁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知道金瞳玄猫稀少”柳殷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怎么可能老是会在我房前来回转悠”
黑嘉宁的睫毛颤了颤。
“你看,你自作主张又一件事情”柳殷说“我家监控八年前老是被读取数据,老是被盗被看,是你在监视我吧”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你看看”她说,“你欠我多少,就这样想不了了之?”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黑令初站在小茶几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叠了一半的围巾,没有动。她的背对着床,但她的肩膀微微侧着,耳朵朝着两个人的方向——她在听,但没有回头。
窗外,昆明的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阳光从白色变成金黄色,从窗户斜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对不起”黑嘉宁说。
柳殷看着她。
“对不起”黑嘉宁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以后再也不骗你,再也不监视你。”
柳殷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出手,把黑嘉宁的手重新握住了。这一次握得很紧,紧到黑嘉宁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从两个人皮肤贴着的地方,慢慢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阿静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走的时候轻了很多,脸上带着一点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办好了。”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就可以拿到出院证明,然后出发去机场。”
柳殷点了点头:“机票呢?”
“还没买。等您和小姐的指示。”
“买三张。”柳殷说,“你、阿姨、我。”
阿静愣了一下:“那小姐——”
“我跟她一起。”柳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一个人坐不了飞机。我跟她坐一起,路上有什么事我能照顾。”
阿静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黑嘉宁。
黑嘉宁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但耳朵尖红得都快滴血了。
阿静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板着脸点了点头:“好的,我这就去买。”
他转身要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柳殷。
“柳小姐。”
“嗯?”
阿静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柳殷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她转过头,发现黑嘉宁正在看她,目光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黑嘉宁先移开了眼睛。
“你饿不饿?”柳殷站起来,端起小桌板上那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粥凉了,我让护士帮忙热一下。”
“不用麻烦了。”黑嘉宁说,“凉了也能喝。”
“不行。”柳殷端着粥碗走到门口,“你空腹那么久,肠胃本来就弱,不能吃凉的容易痉挛。等着。”
她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黑嘉宁和黑令初。
黑令初把手里那条围巾叠好,放进一个帆布袋里,然后转过身,看着黑嘉宁。
黑嘉宁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往被子里缩了缩:“妈,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黑令初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阿宁。”黑令初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这次……是真的有人了。”
黑嘉宁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黑令初没有让它掉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女儿面前哭过了,她答应过自己,不管多难,都不在女儿面前哭。
黑嘉宁的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了黑令初。
“妈。”她的声音闷在妈妈的肩膀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黑令初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和很多年前哄小时候的黑嘉宁睡觉时一模一样。
“傻孩子。”黑令初说,“你只要好好活着,妈什么都不怕。”
门被推开了。
柳殷端着一碗热好的小米粥走进来,看到母女俩抱在一起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黑嘉宁从黑令初肩膀上抬起头,看到柳殷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画面,想退出去又觉得不太对。
“粥热好了。”柳殷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放这儿。”
她把粥碗放到小桌板上,转身要走。
“柳殷。”黑嘉宁叫住她。
柳殷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黑嘉宁松开黑令初,往床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你坐这儿。”黑嘉宁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里有了一点十年前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别老跑来跑去的。”
柳殷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黑令初坐在床的另一侧,阿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买好了机票,正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对,三张”“明天上午”之类的字眼。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着,但那个声音不再让人觉得紧张了。它只是在那里响着,像这个房间里一个安静的、忠实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往前走。
黑嘉宁端起那碗热好的小米粥,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烫的。
但是甜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柳殷。柳殷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是养和医院的网页,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一副在认真研究什么东西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黑嘉宁把那一口粥咽下去,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她真的在这里。
她不是梦。
她真的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