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嘉宁站在客厅中间,赤着脚,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她的东西散落了一地,衣服、鞋子、书、护肤品,像一场龙卷风过后的废墟。她站在废墟中间,看着柳殷决绝地、不留任何余地地、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一样,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从房子里清出去。
她看着柳殷在哭。
柳殷的眼泪一直在流,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停过。但她的动作没有因为眼泪而变慢,她的决心没有因为眼泪而动摇,她的选择没有因为眼泪而改变。
黑嘉宁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她不应该用假名字接近柳殷,不应该编造那些关于身世的故事,不应该让柳殷养她、照顾她、心疼她。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她知道真相总有一天会被揭开,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她没有想到柳殷会哭成这样。
她没有想到柳殷会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扔出去。
她没有想到柳殷会对她说“我不要你了”。
她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柳殷就这样不要她了。就这样,在一个清晨,在她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在她还穿着睡衣、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前几天还抵死缠绵的时候,就这样不要她了。
她走了过去。
她的脚踩在那些散落的东西上面,踩在一支被踩扁了的口红上,踩在一本被折了页的书上,踩在一件她最喜欢的衬衫上。她走到柳殷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的手臂紧紧地箍在柳殷的腰上,紧到柳殷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紧到柳殷能感觉到她的体温,紧到柳殷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后背上,一滴一滴的,滚烫的,像要烧穿衣料、烧穿皮肤、烧进骨头里。
“殷殷,我错了。”
黑嘉宁的声音闷在柳殷的后背上,听起来含混不清的,像一个人在水底下说话,每一个字都被水泡过了,变得软塌塌的、没有形状的。
“我求求你不要扔掉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吹落、被撕碎、被卷走。
“我求求你……求求你……你知道的我最怕这个了”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在柳殷的后背上,眼泪浸湿了柳殷衣服的一大片布料,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一个人在发高烧,像一个人在被噩梦追赶,像一个人在拼命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柳殷站在那里,她想起来继爱人礼后在医院给黑嘉宁包扎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仅仅只是开了一小句玩笑而已,居然让黑嘉宁吓得哭了很久。
一句话而已,怎么可能真的会吓到明二小姐。自己真傻,居然相信了她的眼泪,居然相信她真的会因为仅仅自己的一句话就哭成这样,居然会相信一个人居然会因为没有安全感吓成这样,可不可笑?
她被黑嘉宁从背后抱着,能感觉到黑嘉宁手臂的力量,能感觉到黑嘉宁身体的温度,能感觉到黑嘉宁心跳的频率。这些感觉从皮肤上传进来,沿着神经一路往上,传到大脑里,被接收了,被处理了,然后——被放进了一个叫做“过去”的文件夹里。
“你松开我。”
柳殷的声音是哑的。不是之前那种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更疲惫的、更无力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已经精疲力竭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的那种沙哑。
“松开。”
她又说了一遍。
黑嘉宁没有松。她抱得更紧了,紧到柳殷几乎喘不过气来,紧到她自己的手臂都在发抖,紧到她能感觉到柳殷的肋骨硌着她的手臂。
“你松开我!!!”
柳殷突然挣扎了起来。她扭动身体,用手去掰黑嘉宁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用尽全力地掰。但黑嘉宁抱得太紧了,紧到柳殷根本掰不开,紧到柳殷觉得自己像被一条蟒蛇缠住了一样,越挣扎越紧,越紧越绝望。
柳玉迎在外面看着。
他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别墅门口那一片狼藉,看着黑嘉宁从背后抱着柳殷,看着柳殷在拼命地挣扎却挣不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动了。
他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上台阶,跨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和瓶子,走到黑嘉宁身后。他伸出手,搭在黑嘉宁的肩膀上,然后用了点力——不大不小的力,刚好能把一个人从另一个人身上拉开的那种力——把黑嘉宁从柳殷身上拉开了。
黑嘉宁的手臂从柳殷的腰上滑落,像一条被从树枝上扯下来的藤蔓,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柳殷终于自由了。
她转过身。
她的眼泪还在流,她的眼眶红得不像话,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地哭泣而肿胀着,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深红色的光泽。她的呼吸急促而混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人在跑完一场漫长的、痛苦的、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之后的样子。
她看着黑嘉宁。
黑嘉宁站在她面前,被柳玉迎拉开之后就没有再往前。她站在那里,赤着脚,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无家可归的、可怜的孩子。
柳殷的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黑嘉宁没有反应过来,快到柳玉迎都没有来得及阻止,快到那一巴掌落在黑嘉宁脸上的声音清脆地响起之后,所有的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啪。
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像一把刀切开了布料,像一声枪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黑嘉宁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边。
她的左脸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清晰的、五指分明的手印。那一片皮肤很快就肿了起来,红得发烫,红得像被火烧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