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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误入恐怖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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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很大。

大得像一个被掏空的仓库,地板是深色的实木,墙壁刷成灰白,没有任何装饰。但黑嘉宁注意到墙壁的四个角落各有一个拳头大的圆孔,孔洞的边缘是整齐的切割面,不是施工留下的瑕疵,是特意开的。孔洞里是黑的,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但那种黑和普通的阴影不一样——那是一种有厚度的、有实体的黑,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墙壁的腔体里,透过那个小孔在往外看。

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旋转圆桌。桌面是整块的黑色花岗岩,冷光打上去像一摊凝固的水银。桌面的旋转轴心有一圈暗红色的锈迹,但整张桌子是不锈钢的,不锈钢不会生锈——除非那不是锈。

黑嘉宁走过去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桌腿。金属的,实心的,固定在地上。她继续往前走,选了柳殷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五个空位。太近了会被注意到,太远了来不及反应。这个距离是她用目光量过的——从她的位置到柳殷的位置,直线距离四米二,全速冲过去需要一秒七,中间要绕过两把椅子。

椅子已经摆好了,每一把都是一样的——黑色皮质,没有扶手,坐垫微微下陷,坐上去之后会不自觉地往前滑一点点。

这个细节黑嘉宁在坐下的时候就察觉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压在左胯上,右手搭在桌沿,看起来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角度,实际上她在试——桌沿的高度刚好卡在肋骨下方,如果被绑住手腕,这个角度会使上半身完全无法发力。

她试了一下前倾的角度,发现如果把椅子往后推十公分,这个限制就不存在了。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动作自然地像在整理裙摆。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膝盖并拢,脚尖着地——这个姿势可以在零点三秒内站起来,随时可以冲到柳殷身边保护她。

桌子的正中央堆着一圈花。

它们都有一个特点——都是玫瑰花。花堆得太密了,密到有些花瓣已经被压出了褐色的汁水,那些汁液沿着花瓣的边缘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亮。花茎没有被处理干净,几根带刺的玫瑰茎从花堆的缝隙里戳出来,刺是完好的,尖锐的,像某种防御机制失控后的残留。

但那股味道不对。

花香底下有一层更深的、更沉的腥气,像潮湿的肉铺里放了隔夜的铁架,又像牙医诊所里消毒水下面永远盖不住的那股腐烂。两种味道被花香裹着,变成了一种甜腻的、让人后脑勺发紧的混合气味。白芷晴坐下来的时候闻到了,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酸液涌到喉咙口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用手背挡了一下鼻子,然后强迫自己把手放下来——不要表现出不适,不要成为被注意到的那个。

柳予怀闻到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花的正中央立着一盏灯。

灯不大,工业用的投射灯,灯罩被拆掉了,裸露的灯泡发出刺目的白光。光线直直地打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灯泡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膜,光线穿过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微妙的折射,让整个房间的色调偏向了冷白中透着一丝青——像手术室,像停尸房。

光斑的正中央是一只夜莺。

不是投影,是画上去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刻上去的——天花板的石膏面上被凿出一个凹槽,填入颜料,再封上一层透明的树脂。夜莺张着嘴,翅膀微张,姿态像在歌唱,但喉咙的位置被灯光的中心点正好穿透,像一根看不见的针钉在那里。从某些角度看过去,那只夜莺的脸像是在笑——鸟类的面部肌肉不具备笑的功能,但那个弧度的凹槽配合光线的角度,确确实实构成了一个笑的形状。

柳予怀坐在桌子的东侧,白芷晴在他右边。他坐下之后就没有动过,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对着指尖,像在办公室里等一份迟到的报告。

但他的拇指在互相绕圈。

很小的动作,小到只有白芷晴看得到。她盯着那两个拇指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不是紧张——那是在计算。柳予怀在数人。他在用拇指绕圈的次数标记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顺序,一圈一个人。她数了一下,他已经绕了二十七圈。房间里不止二十七个人,他在重复确认。

白芷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裙摆的布料被攥出了褶皱。她的脑子里同时跑着三条线——第一条在想柳予怀为什么会来,第二条在想那个调酒师到底要干什么第三条在一片空白和嘈杂之间反复横跳,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条线上,但每一条都在中途断裂,变成碎片。

柳予怀没有看她,但右手从桌面上移下来,覆在她手背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个握的力度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不存在的手势,但他的手很冷—白芷晴的手指松开了裙摆,她不太懂柳予怀什么意思,反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也松开。

调酒师最后一个进来。

他已经不在吧台后面了。黑色马甲换成了黑色的西装外套,扣子没有系,里面的衬衫还是那一件,领口多了一枚很小的胸针——银色的,夜莺的形状。胸针的位置正好在锁骨的正中央,灯光的反射点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跳动,像一颗多余的、机械的心脏。

他走到圆桌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转了一个角度,他半侧着身,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搭在桌沿,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

“人齐了。”

他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像在清点一件件物品。扫到柳予怀的时候,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一瞬的停留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确认某件东西还在原位的、满意的微表情。

桌子对面,几个年轻人开始交头接耳。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得见:“什么玩意,我走了,老子不想玩这种无聊游戏!”

他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发出一个短促的刮擦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像指甲划过黑板。

他没有走出第二步。

调酒师甚至没有转头,只是把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自己的方向勾了一下。

金链子身后的墙边站着一个人——就是刚才那个金牙。他一步跨过来,左手按住金链子的肩膀,右手从他腰侧绕过去。动作快得像蛇信子一吐,快到金链子甚至没有来得及眨眼——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金牙的动作,但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视觉信息。

金链子的身体僵住了。

金牙的右手里多了一把刀。不是普通的刀,刀刃是弯的,弧度像一轮窄窄的月亮,刀尖的角度是斜向上的,指向金链子右肾的上方两厘米处。黑嘉宁看得很清楚——那个角度不是为了威胁,是真的会扎进去的。

金牙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胸腔起伏的频率和三十秒前完全一致。这个细节让黑嘉宁的瞳孔缩了一下——杀人这件事对他来说,和呼吸一样不需要额外的能量。

“坐下。”金牙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金链子坐下来了。他的腿在发抖,椅子晃了两下才稳住。他的□□湿了一块,深色的水渍在米色的裤子上迅速扩散,尿液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或者盯着调酒师,或者盯着天花板上那只被灯穿透喉咙的夜莺——任何地方,只要不是那个正在发抖的、尿了裤子的男人。

调酒师把右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像一个幼儿园老师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时那种疲惫的、但依然耐心的叹息。

“大家不要紧张,我和大家说一下游戏规则,规则很简单。”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像在给一群听不懂人话的东西讲解生存法则,“扑克,二十一点。每人两张牌,可以补牌。点数小的——”

他抬起下巴,朝桌子的另一端指了指。

那边停着一辆推车。银色的不锈钢推车,三层,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码满了杯子。透明的玻璃杯,杯口大小一致,里面的液体颜色深浅不一——有的透明,有的琥珀色,有的泛着不自然的蓝。最上层只有两杯,单独放着,杯身上各贴了一个红色的标记。那两个杯子的液体颜色是一样的——都是清澈的、无色的透明——但贴着红色标记的那两只杯子,在灯光下会偶尔闪出一丝极淡的紫色,像某种化学反应的前兆,或者像什么东西在液体里缓慢地、不可逆地分解。

“喝酒。”调酒师说,“一百杯。每一杯的度数、配方、附加效果都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百只杯子上,像在欣赏一件作品。他的视线从第一层扫到第三层,又从第三层扫回来,像在读一首他写了很多年终于写完的诗。

“有两杯,”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加了别的东西。不是毒药,放心。只是一点……助兴的。”

没有人笑。有人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石子落进深井。

“每一轮,点数小的人选一杯。喝完之后,下一轮。直到有人喝完一百杯,或者——”

他歪了一下头,胸针上的夜莺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个歪头的角度很精确——十五度左右,不多不少,刚好让胸针的反射光打在斜对面一个女人的眼睛上。那个女人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瞳孔在强光刺激下缩成了针尖。

“——有人不想玩了。”

他的目光越过桌子,落在柳予怀身上,嘴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甚至称得上礼貌的微笑。

柳予怀没有回以微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从桌面上移到了桌面下,放在白芷晴的膝盖上。手掌朝上,五指微张。白芷晴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指合拢,握紧。

那只手还是很冷。

但这一次,白芷晴没有去握它。她反过来摊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柳殷一直有意无意地撇向黑嘉宁的方向,她看到黑嘉宁呆呆静静地坐在那里,平常的像在家里一样,她担心黑嘉宁害怕,毕竟第二次和她遇见时,她不太会赌博。

天花板上那只夜莺的喉咙里,灯光似乎亮了一度。不是错觉——灯泡的钨丝发出了一声极细的、高频的嗡鸣,像某种鸟类的叫声被人为地压缩进了电流的频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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