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发着烧,音叶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梦里光怪陆离的碎片翻来覆去,她隐约感觉床边似乎有人正看着自己,可头实在是昏沉得厉害,眼皮也像被人拽着一样,便没太在意。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变成轻轻摇曳的光晕。音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还没伸展开,就传来一个毛茸茸的触感。
锖兔正趴在她的病床边,呼吸均匀,额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几缕发丝散落在脸侧。他的指尖还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在睡梦中也在一下一下地数着她的脉搏。
她试着轻轻动了一下手指,锖兔立刻惊醒了。手腕翻转过来,覆在音叶刚刚抽动的手上,回握住了她。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泛着淡淡的红,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别再做一些让人担心的事了。”
音叶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你一晚上都守在这里?”
“没多久,”锖兔别过脸,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不修边幅的狼狈模样,只是那双手还在紧紧握着,“小时候你生病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守在你身边的呀。”
这话的确不错,真菰和健太离开后,音叶就很少再生病了。但生病时会表现得很明显,整个人蔫蔫的,这时候锖兔和义勇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故意调侃道:“那你运气真好,没被小忍给赶出去。”
锖兔终于转过头来,嘴角微微翘起,眉眼间那点委屈和心疼还没完全褪去,就被得意取代了:“那可不,我专门蹑手蹑脚地过来的,就为了陪着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可音叶注意到他还维持着那个微微弯腰的姿势——大概是趴了一整夜,肩膀和脖子都不太舒服。她正想开口让他去歇一歇,锖兔却先一步直起身,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
“看你精神不错,应该能收礼物了。”他把包裹放在床沿上,三两下拆开来,“在北海道出任务的时候给你带的。”
里面有几个精致的小纸盒,装着各式各样的点心,还有一个小木匣。锖兔打开木匣的盖子,一枚琉璃项链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绒布上。
那是一枚透亮的琉璃吊坠,清浅的蓝色里流转着细碎的银光。锖兔将它举到窗边,阳光穿透琉璃的瞬间,吊坠忽然绽放出令人目眩的色彩——从淡蓝到深紫,像是把一小段彩虹折进了这枚小小的晶体里。
北海道的琉璃工艺在全日本都是出了名的。他是挑了多久,才选出这么晶莹的项链呢?
“在不同的角度、阳光照射下可以发出不同的色彩。”锖兔转动着手腕,让光影在地板和天花板上跳跃,“我在那小摊前站了好久呢,翻来覆去地挑选,摊主差点以为我是来找茬的。”
音叶忍不住笑了,伸手接过琉璃项链。她将项链贴在胸口比了比,弯起眼睛:“我很喜欢。”
锖兔歪着头看她,唇角一挑:“就这样吗?”
“嗯?”
“不给我一个拥抱吗?”
有些人表面上理直气壮,实际上耳根早就已经红透了。
音叶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小时候,锖兔每次送她东西都会这么说。那时候她大大方方地扑上去,把他撞得后退两步,两个人抱成一团哈哈大笑。
“好吧,”音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看在你给我带礼物的份上——那抱一个吧。”
她探身过去,手臂环上锖兔的肩膀。锖兔愣了一瞬,随即收紧了怀抱,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对于彼此陪伴着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们从小便有过各式各样的拥抱:练剑累了互相靠着休息的时候,过年时兴高采烈地庆祝的时候,或是谁受了委屈需要安慰的时候。那些拥抱干净、坦荡,正如友谊一般纯粹。
这个拥抱与往常相同,又大有不同——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彼此之间心知肚明。
锖兔的手掌在她后背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些,指腹不自觉地收紧。音叶靠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衣服上皂角的味道。
他们几乎同时松开了对方,锖兔垂着眼,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我去给你打水洗漱。”锖兔说着,不等音叶回答就转身走了。
洗漱完之后,锖兔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回来,二话不说就往她面前一递。
“喝。”
“不是吧锖兔,我才刚醒——”
“喝。”
“……你和小忍商量好的吧?”
音叶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锖兔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颗金平糖,银紫色的眼睛却带着狡黠的笑意,怎么看都是幸灾乐祸。
等折腾完,音叶换了身衣服,和锖兔一起往隔壁走去。义勇的房间离得不远,他伤得比较重,但精神倒还好,正半躺在床上翻着一本打发时间的书。
义勇看到他们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音叶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锖兔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往床沿一坐,开始和义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聊天内容无非是些“伤口还疼不疼”“等你好了比一场”之类的废话。
音叶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自然而然地说着话。
她在心里盘算着,趁着生病躺在床上的这段时间,她想了很久。义勇和锖兔,这两人一个寡言却温柔,另一个坦率又细腻,他们对于她而言,早就已经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所以就算发生了些什么,态度上也没有什么需要转变的,维持现状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房间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你们——太吵了!”
神崎葵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块布,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病人需要安静休息!你们这样吵闹,伤口怎么愈合?尤其是你,鳞泷大人,你自己也是病人,怎么还敢到处乱跑?”
音叶被这一连串的训斥弄得哑口无言,转头看了看义勇——义勇神色平静地将那本书翻过一页,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再看了看锖兔——锖兔默默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音叶身后。
……好家伙,一个两个都没义气。
音叶干笑两声,一边往门外退一边说:“小葵辛苦啦,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等三个人都被轰出房间站到走廊上,音叶才后知后觉地笑起来:“怪不得小忍喜欢小葵呢,原来是一脉相承的属性呀。”
锖兔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你刚才被训的时候,表情和做错事被你教训的义勇一模一样。”
义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义勇说,“所以我没有笑。”
锖兔:“……”
*
抓阄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难得大家都在,蝶屋的正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光从敞开的木门斜斜地照进来,将木板晒出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锖兔、义勇、香奈惠、有一郎都来了。无一郎出任务没能赶回来,让鎹鸦银子带了一张纸条,并且强烈要求哥哥把时透这个姓氏加入到抓阄纸条里。
有一郎收到纸条的时候撇了撇嘴,只留下一句“无聊”就接着去收拾东西了。
音叶走进正厅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今天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