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立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他的视线从音叶淌血的手臂缓缓移开,浅琉璃色的眼瞳里翻涌着鬼对血气与生俱来的渴求。
“我闻得到,”他开口,声音很轻,“很香……我饿了很久。”
他的喉结缓缓滚动,压制着骨髓里翻涌的本能,目光死死黏在那道渗血的伤口上。
“你为什么不躲?”他浅淡的眼瞳里盛满茫然,直直望着音叶,“你不怕我吃你吗?”
音叶手腕微抬,日轮刀直指少年,她眉眼间带着剑士独有的锐利,没有半分迟疑:“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少年全然无视抵在身前的日轮刀,也没接音叶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我母亲很早就不在了。”他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我不太记得她的样子。”
音叶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前的鬼没有狰狞的獠牙,只有藏在眼底的、化不开的孤独。
“父亲带着我,住在这宅子最偏僻的小院里。那时候细川家已经败落,宅子里的人一天天变少。我不懂家族的兴衰,只知道父亲的脸色越来越差,酒也喝得越来越凶。”
他缓缓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轻轻抚过身旁的廊柱。上面刻着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从低矮处一路延伸到高处,是少年逐年长高的印记,也是这座空宅里唯一记录他过往的痕迹。
“后来有天夜里,父亲来找我。他喝了很多酒,站在门口望着我,牵起我的手,跟我说,千鹤,跟爸爸走。”
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道刻痕上,轻轻贴着老旧的木纹,像是在触碰早已远去的时光。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乖乖跟着他。他把我带进他的房间,让我坐在榻上,随后转身倒了两杯水。”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却单薄的轮廓,千鹤说话时,睫毛偶尔轻轻颤动。
“父亲一直哭,他先喝完了自己杯中的水,又抢过我手里的杯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他抬眼,浅琉璃色的眼瞳直直望向音叶,里面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茫。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后发现,榻边的父亲早就没有了呼吸。”
“从那以后,宅子里的人走得越来越干净。仆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母亲那边的亲戚也来过,但只是站在小院里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人问过我该怎么活下去。”
音叶站在原地,听完了他全部的话,日轮刀依旧指着少年。她心里有触动不假,但是眼前的鬼并不是清白的,他也曾吃掉别人的家人。
少年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有人在陪你吗?”
音叶的呼吸骤然一滞。
脑海里缓缓浮起一道模糊的身影——暮色沉沉的小院里,树下立着少年安静的轮廓,发丝被晚风轻轻扬起,看不清眉眼,辨不出模样。
“我不需要你陪了,”千鹤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传来,带着淡淡的孤寂,“你们都有人爱着你们,那就带他离开吧。”
音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不自觉松了松刀柄。
身后传来佐藤颤抖的呼唤,打破了廊间的寂静。
“姑、姑娘……”
佐藤缩在墙角,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撑起身体,双腿却抖如筛糠。
“能走吗?”音叶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老人。
佐藤先是点头,又轻轻摇头,最后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腿不听使唤了。”
音叶弯腰,伸手将老人扶起。眼前的老人瘦得皮包骨,隔着单薄的衣物都能清晰摸到凸起的骨节。他将大半重量都压在音叶肩上,每挪动一步都会发出粗重的喘息。
两人沿着千鹤离开的方向前行,原本扭曲循环的回廊恢复了正常,那些岔路尽数消失,只剩下一条笔直的通路,通向宅邸大门。
走了许久,佐藤的喘息越来越沉重,两人终于走出回廊,来到一片开阔的院落。音叶先将佐藤送到宅邸外的安全地带。
确认老人无碍后,又转身折返——她需要找到千鹤,并给他一个了断。
院子正中立着一口枯井,井旁长着一棵枯死的樱树,少年站在树边,背对着她,单薄的身影与枯樱融为一体,满是孤寂。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千鹤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那双空洞的眼瞳,他看着音叶,语气平静无波:“你要杀我吗?”
音叶握紧日轮刀,指节泛出青白。
“你动手吧,”他轻轻开口,“我有些累了。”
他站在原地,不再有任何动作。冷风从破败的屋顶灌进来,拂动他的衣摆。
音叶一步步朝他走近,脚步声轻缓,敲在寂静的院落里。
“外面下雪的时候,冷吗?”
千鹤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音叶握刀的手猛地一滞,他被困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宅子里十几年,连外界的风雪都只能靠想象。
就在这一瞬,千鹤猛地扑了上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了音叶,鬼的身体冰凉刺骨,可拥抱的力道却紧得惊人。
“带我离开这里,”他趴在音叶肩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带着压抑十几年的哭腔,“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日轮刀紧紧抵在他的脖子上,音叶却迟迟没有刺下。
千鹤抱着她,落下了迟来的眼泪,冰凉的泪珠滴落在她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湿痕。
音叶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那道模糊的等待身影再次浮现,看不清脸,却始终守在原地。她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刀锋轻轻掠过,快得没有一丝声响。
千鹤缓缓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又抬手轻轻抚过脖颈,浅琉璃色的眼瞳里,漾开一抹笑意。
“原来……”他声音轻得像风,“这就是离开……”
他抬眼望着音叶,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说出两个字,随后身体渐渐散开,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音叶收刀入鞘,转身走回佐藤身边。老人依旧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不止,目光直直盯着千鹤消失的方向,半天说不出话。
“他……他……”
“他去赎罪了。”音叶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搀扶着佐藤,继续朝外走去,两人走出了这座困了少年十几年的宅邸,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