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冲到厂房,过道里已经围满了人。有男有女,挤在一起,个个脸色煞白。
而在他们人群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个早已没有呼吸的人——是监工。
他就倒在昨日他挥鞭要打那名女工的地方,蒸汽还在袅袅升腾,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飘在空气中。
音叶拨开人群走进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
监工圆睁着双眼,表情扭曲到狰狞,嘴巴大张着,他的瞳孔不自然地缩小,临死前似乎看到了极其恐惧的东西,似乎是被活活吓死的。
脖子上有一处致命伤,缠着一道极细极深的勒痕。是蚕丝,丝线紧紧勒着,几乎将他的脖子勒断,伤口处的血早已凝固,触目惊心。
更可怕的是他的手,两只手从手腕处断裂,切口参差不齐,露出惨白的骨头。常用来拿着鞭子的那只手,骨头上嵌着深深的齿痕。
音叶顿时明白了,是鬼。
一个能操控蚕丝、拥有惊人咬合力的鬼,就藏在这座制丝厂里,藏在这些日夜劳作的女工中间。
音叶缓缓站起身,指尖紧紧攥成拳头。她终于明白,前几天的平静,不过是一副做给她看的假象。
厂长从人群后挤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虚伪笑容瞬间挂不住了,他脸上变了好几种颜色,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这、这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音叶没看他,目光扫过周围瑟瑟发抖的众人,她的眼神依旧坚定。
“大家别怕,”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待在原地,都不要乱跑,也不要再凑到这边来,交给我处理。”
尽管监工离奇死亡,但工作依旧照常进行。
机器轰隆隆地响,沸水依旧翻滚,蚕茧的腥味弥漫在整个车间。可女工们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没有了监工、个个都压低声音讨论着。
她们七嘴八舌,不一样的声音穿进音叶耳朵里。一批人说监工是恶有恶报,另一批人则说厂里真的闹了脏东西,也有人一言不发,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音叶没有加入议论,只是默默干活,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她的目光温柔,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
身边的女工手抖得厉害,蚕丝刚捞起来就滑落,音叶便轻轻接过,帮她绕在木架上,柔声说:“慢点,不着急。”
美月耷拉着脑袋,眼底满是害怕,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音叶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轻声安慰她。
“别害怕,”音叶说,“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美月抬头看她,见她眼神温柔又坚定,悬着的心竟慢慢安定了些。她点了点头,重新握紧了手里的蚕丝。
傍晚下工,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留一抹残红。女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长屋,往日沾枕就睡的她们,今夜个个辗转难眠。
音叶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身边人带来的不安。她知道,想要找到鬼,就必须先解开深夜女工的诡异举动,自然也就知道了其他五个男工的去向。
她轻轻侧过身,朝着身边的女工轻声开口,语气随意,尽量让自己说话像聊家常一样:“我前几日路过厕所后面,看见一间低矮的木板房,听人说那是惩戒室。那是什么地方呀?看着怪冷清的。”
身边的女工愣了一下,转头看她。见音叶笑容温和,眼神里满是好奇,没有丝毫恶意,才慢慢放下戒备,压低声音说:“你问那个做什么呀?那地方邪乎得很,大家都不愿提。”
“就是偶然看见,有点好奇。”音叶笑了笑,眉眼弯弯,“我看那屋子锁着,门都快烂了,想着应该不是什么好地方。”
“确实不是,”那女工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那是厂长和监工罚人的地方,但凡有不听话的,或是手上动作慢一些的,都会被关进去。”
“会关很久吗?”音叶的声音软下来,满是共情,“被关在里面,一定很害怕吧。”
“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女工摇了摇头,声音发颤,“都是直接拿鞭子抽,不关进惩戒室了,听说之前的监工没把握好力度,闹出过人命。”
“那里面是什么样子的?”音叶追问。
“谁也不知道,”另一个女工凑了过来,接过话头,她轻轻拽了一下刚刚跟音叶聊天的女工,尽管动作很轻,但是音叶还是瞟见了,那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沉默下来。
长屋里安静了几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音叶躺在铺位上,望着黑暗中的房梁,脑海里的碎片瞬间串联在一起。
惩戒室、闹出过人命、惨死的监工、蚕丝做的勒痕、非人般的齿痕、深夜里反复去厕所的女工……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蚕丝,紧紧拧在了一起。
鬼,很有可能就在惩戒室里。
音叶猛地坐起身,眼神瞬间变得紧张,她抓起枕边的日轮刀,没有丝毫犹豫,推开房门,朝着厕所后面的惩戒室冲去。
夜色深沉,月光洒在惩戒室的木板上,映出斑驳的影子。那扇低矮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还飘出一缕淡淡的、属于鬼的腥甜气息。
音叶握紧日轮刀,她深吸一口气,抬脚狠狠一脚踹开了木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鬼的腥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绷紧了全身。
厂长被细细的蚕丝狠狠勒着脖子,悬在半空中。蚕丝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勒得他脸色青紫,眼球凸出,舌头伸出来,看起来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的死状,与监工如出一辙。
而蚕丝的另一端,正握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女人站在惩戒室的角落里,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制丝厂工服。衣服上满是污渍与裂口,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旧伤与新痕。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惨白的脸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蚕丝从她的指尖延伸而出,在空中盘旋。一根勒死了厂长,两根缠在房梁上,固定着她的身形。
音叶缓缓抬起头。
一双金色的、属于鬼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阴冷的光。瞳孔里没有理智,也没有嗜血的杀意,只有复仇的疯狂与冰冷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