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麻利点!”监工的声音在厂房里来回回荡,像一句魔咒,“耽误了你们可赔不起!”
音叶不知道自己在厂房里待了多久,只知道日夜交替了一轮又一轮。她的双手很快磨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破了的水泡与蚕丝缠在一起,随后结出薄薄的血痂。
她这么一个不容易受伤的人都被磨上水泡,其他人更不必再说。
就这么过了两天,隔壁铺位的女工,终于主动靠近了音叶。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有着圆圆的脸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很是可爱。
她趁监工不注意,偷偷塞给音叶一个小小的饭团,饭团还带着一丝余温。
“我叫美月,”姑娘压低声音,笑容温柔,“你就睡我旁边的床上对吧?我看你一直在忙,也没怎么吃东西。”
音叶接过饭团,道了声谢,朝她笑笑。
“你可真用心,”美月笑了笑,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多吃点,这里的活累得很,要是不吃饱的话,根本撑不下去。明天还要干一整天呢。”
音叶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想要扬起一个笑容,却只能沉默地将饭团攥在了手里。
这是她来到制丝厂后,第一个对她展露善意的人。
那天夜里,音叶没有睡觉。不是因为劳作的疲惫无法入眠,而是她敏锐地听见了身边细微的动静。
隔壁铺位的美月,轻轻掀开薄被,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往外走去。
音叶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夜色深沉,月光却格外皎洁,像一层白霜洒在地面上。美月的脚步很快,却始终放轻,绕过一排排长屋,朝着厂区角落的厕所走去。音叶隐在房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厕所门口。
过了片刻,美月走了出来。
可她没有立刻返回宿舍,而是站在厕所旁的阴暗角落里,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低头久久凝视着。
月光落在她圆圆的脸上,照亮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却看不清她的神情。
音叶先她一步回到铺位,闭上双眼,假装熟睡。
美月躺下来的时候,呼吸微微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稳下来,传来轻浅的呼吸声。
不只是隔壁床的美月,入夜后,陆陆续续后人起夜去厕所,诡异地让人怀疑。
下一个夜晚,在美月起身之前,音叶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美月的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封信,小小的一角露在外面,被月光照得泛白。
那天傍晚,厂房的机器终于提前停了。
比平日里早了仅仅半个时辰,可对于这群早已被劳作榨干力气的女工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大家拖着沉重得像灌了铅的双腿,慢慢往宿舍长屋走去,一路上依旧无人说话,只有疲惫的喘息声。
美月走在音叶身边,脚步虚浮得随时都会倒下,嘴角却依旧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今天怎么这么早呀?”音叶终于主动开口,声音轻轻的。
美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随即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批订单赶完了吧,难得能歇一会儿。”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瘫倒在铺位上,一动也不想动。
美月却没有躺下,她坐在铺边,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轻轻翻开,指尖温柔地拂过信纸,眼神专注又温柔。
音叶坐在她身边,知道这时候插不上嘴,于是就安静地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美月突然抬起头,将信递到音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看吧。”
音叶伸手接过。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却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是一个男人的笔迹,字里行间说着自己在一切安好,从没有受过伤,让家里人不必担心,让她照顾好自己,不要太过劳累。
“是我未婚夫。”美月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温柔。
音叶将信还给她,淡淡开口:“他去打仗了?”
美月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很快又被期待取代:“今年开春被征走的。”
她低头看着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熟悉的字迹,慢慢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们本来新年就要成亲的,婚帖都发了,家里的东西也都备好了,”美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可征兵令突然下来,村里的年轻男人都要走,他也不例外。”
“他走的前一天,还特意跑到我家提亲,”美月的声音放轻,尽管她脸上还有藏不住的疲惫,语气里却依然含有笑意,“他说等他从战场上回来,一定风风光光地过来娶我。”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柔和的侧脸,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音叶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等他回来,”美月抬起头,眼神里抱有期待。
“所以我来这里干活,这里工钱比别处高,虽然累一点,可攒钱快。等他回来,我们就租一间小小的屋子,在院子里种些菜,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望着音叶,眼睛里带着一丝忐忑的期待,轻声问:“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音叶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战争何时结束,不知道那个美月的丈夫是生是死。
“不知道。”她如实回答。
美月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
可紧接着,音叶搂住美月,她明明比美月小几岁,却莫名让她觉得踏实:“但你要等的人,肯定会回来的。”
美月伸手,轻轻碰了碰音叶的手臂,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真好。”
她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枕头底下,让枕头彻底盖住信纸。
“睡吧,”美月躺下身,轻声说,“明天还要干活呢。”
音叶默默躺了下去,没过多久,隔壁就传来了美月平稳轻浅的呼吸声,她是真的累极了。
可音叶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粗糙的房梁,一时间感到有些压抑。
她是斩鬼的剑士,斩杀恶鬼是她的职责。
可她却觉得有些人甚至比鬼还要恐怖。
战争打破了人们的安稳,活生生榨干他们的力气,连好好活着、等一个人回家,都成了最奢侈的心愿。
音叶缓缓握紧了藏在被褥里的日轮刀,刀柄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
她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波及到多少人,也不知道美月的心上人能否能够平安归来。
但她需要找到藏在厂里的恶鬼究竟身在何处。
必须要加快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