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义勇突然开口:“我有时候会想。”
锖兔和音叶都看向他。
义勇没看他们,还是盯着前面的地面。
“如果那天死的是我该多好。”
锖兔的背僵住了,然后不停地颤抖。义勇没有注意到,他依然在说自己的想法。
“姐姐把我藏在柜子里,”义勇说,声音很低,“她自己挡着,我听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她本来第二天就要成婚了……我们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她还有大好的未来。”
音叶顺了顺义勇的头发,头发和人一样,有点硬,有自己的想法。义勇任由她顺着,还在继续说。
“然后我想,”义勇说,“死的人还不如是我……”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锖兔身体猛地站起来,脚步有些急促,他走到义勇面前,低头看着他。
义勇茫然地仰头看着锖兔。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义勇沉默:“死的人还不如是我。”
“啪。”
很响、很重。
义勇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扶住木头才没摔倒,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印,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
但他并没有躲,只是捂着脸,看向锖兔。
锖兔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了,音叶看得出来,他眼里压抑着怒火。
“不准再说这种话,你姐姐为了保护你放弃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自我放弃的,这对她的死是一种侮辱……”他的声音在抖。
“什么死的人还不如是你……什么她活着比你好……不准再说。”
义勇捂着被打的那边脸看着他。
“你要是再说——”锖兔的拳头攥紧了,下定了决心,开口,“你要是再说,我们就到此为止。”①
义勇眼皮抽动着,睫毛一颤一颤的,在眼下投射出阴影,他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的疼痛感还在持续,然后他听见锖兔说——
“我再也不跟你当朋友了。”
锖兔决绝地转身就走,步伐很急很仓促,一步也没回头。
走了几步,停下来:“她把你藏起来,不是让你说这种话的。”
义勇坐在木头上,捂着脸,一动不动,听到锖兔这句话眼光微动,风吹过来,将他的头发吹向一侧。
音叶坐在旁边,拉下义勇的手看了一眼脸上的伤,心里有个大概,转身去屋里拿药。
义勇就坐在小屋后面的台阶上,对着眼前发呆,脸上那个巴掌印还在,嘴巴旁的写到是被他用袖子擦干净了,红色的袖子上看不出血的痕迹。
音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义勇没看她。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音叶开口:“锖兔手重。”
义勇没动。
“锖兔就是那个脾气,听不得活下来的人说一些丧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况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手有多重,”音叶说,“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打这么狠。”
义勇还是没说话。
音叶眨眨眼,回头看着沉默不语的男孩:“但他说的那些话,他是认真的。”
义勇微乎其微地上下点头,表示他在听音叶讲话。
音叶继续说:“他是真的生气,不是生你的气,是气你说那种话。”
过了很久,义勇开口:“疼。”
音叶看他。
“脸,”义勇说,“疼。”
音叶从怀里掏出药罐,她回屋子里找爷爷要的,一直揣着。她把他的脸扳过来一点,蘸了药水,轻轻抹在那个巴掌印上。
药水凉凉的,和脸上的烫碰在一起,最开始音叶摸的时候,义勇顿住了,抬头直勾勾看着音叶,也不躲,也不说话,就看着音叶给他上药。
抹完了,音叶把药罐收起来,往义勇怀里塞过去,对他叮嘱:“每天洗过脸之后涂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义勇乖乖地点点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音叶突然开口。
“你姐姐把你藏起来,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想那种事的。”
义勇的神色一黯,拿着药罐的手止不住颤抖,自己缓了许久才转过头看音叶。
“既然她为了保护你活着,”音叶说,“你就不能白白浪费你姐姐的心意……”
义勇看着她。
“你姐姐肯定希望你能够幸福,”音叶说,“你能活着她肯定是最高兴的。”
阳光照在身上,明明是很冷的天气,义勇却感觉后背发热,不住地有汗冒出来。他低下头,手里摸着药罐,神色带着释然。
“……我想起来了。”
音叶没问他想起了什么。
义勇开口:“她把我藏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义勇,你要好好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一直没想起来。”
过了很久,义勇站起来:“我回去了。”
音叶点点头。
“音叶。”
“嗯?”
“谢谢。”
音叶没点头,脸上倒是扬起了笑容,她是真心为自己的伙伴感到高兴。女孩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扑过来用力拥抱义勇。
“不用谢,”她说,“你自己想明白的。”
义勇在女孩扑过来的瞬间条件反射接住她,手不自然地攥成拳头,怕她掉下来,又往上托了托。
第二天早上,锖兔已经在院子里了。
义勇走过去,站到他旁边,脸上的巴掌印还看得见,嘴角的血痂还在。
锖兔看了他一眼,表情夹杂着别扭与歉意,问他:“……还疼?”
义勇想都没想地把实话告诉他:“疼。”
锖兔把脸转过去,手放在后脑勺上,脸侧过去,向他道歉:“对不起,义勇,我太着急了…音叶说得对,我该换种方式跟你说的。”
义勇摇头:“不,锖兔,是我该给你道歉,一直以来这些天都用这种逃避的想法生活……”
锖兔瞪大了眼睛,瞳孔缩了起来:“你给我道什么歉,是我打了你!”
义勇坚定:“我确实该给你道歉。”
锖兔沉默了,义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两个人就一起陷入沉默中。
音叶从屋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她走过去,站到义勇另一边。
鳞泷左近次在门口站着,等孩子们把情绪问题处理完。
“今天开始训练,”他说,“等天暖和了些,就该去瀑布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