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走进小屋。
鳞泷左近次正在灶台边煮什么东西,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回来了。”
爷爷好像对她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没问去哪儿了,也没问为什么浑身湿透,而是接着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招呼:“把湿衣服换下来,锅里给你们煮了姜汤。”
三个人乖乖照做,左近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音叶。
锖兔喝了一口姜汤,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师父,你就不问我们去哪儿了?”
鳞泷左近次平静:“你们不是回来了吗。”
锖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义勇低着头喝姜汤,一声不吭。
音叶坐在炉子边,盯着炉火发呆。
从遇到那只鹿开始,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倒没有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长大,一天比一天更清晰。
练习呼吸法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和吸入的气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这是好事,她的呼吸法进步了得很快。
锖兔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锖兔看着她,“就是怪。”
义勇也发现了:“你走路没声音。”
“有声音。”
“比以前轻,”义勇垂下眼睑,“像雨落在地上那种轻。”
音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她的这种状态愈演愈烈,直到这种感觉达到顶峰。
音叶一个人在屋后的空地上,月亮很亮,照得四周白花花的,没有雾,没有风,只有月光和夜里的凉意。
她站在那里,握着刀。
音叶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只鹿,想起雨落在身上的感觉,深深吸进一口气,感受这股气蔓延至她身体的每个角落,最后再由肺部呼出。
音叶举起木剑,按照真菰教她的做法,开始挥刀,她感觉到自己挥出去的刀引来的风似乎带着绵绵细雨,就像那天的甘霖飘在她身上。
月光落在刀刃上,刀刃上好像有东西在流动,亮亮的,像溪水,像雨丝。
音叶停下来,握着爷爷给的木剑,像是濒死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鳞泷左近次走到她旁边,站定。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戴面具,面上细细的纹路伴随他的笑跟着动,眼角眉梢晕开了笑意。
“爷爷。”
“嗯。”
“我刚才……”
“我知道。”
音叶转头看他,鳞泷左近次看着前面的空地,没有看她。
“呼吸法有很多种,”他说,“水之呼吸是最基本的一种呼吸法,很容易上手,也被人使用得最多。但是有些人练着练着,就变成别的了。”
这些话一字一字地送进音叶耳朵里,非常清晰,她渐渐理解爷爷话里的意思。
他转过头,瞭起视线望向音叶:“你刚才那个,叫什么?”
音叶愣了一下,她回想刚才挥刀时的感觉,像是带起了一阵绵绵细雨。
“我不知道……”音叶茫然道。
鳞泷左近次沉思地看向她,似乎在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他说:“霖之呼吸。”
音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练了在练剑法,试着将呼吸法和剑法结合,练完就是这样。
可是当爷爷说完这个呼吸法之后,她似乎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浮上来。
霖,那个字就浮在那里,像本来就该在那儿。
“霖。”她说。
鳞泷左近次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里有音叶看不懂的东西在晃动。
“霖之呼吸。”音叶轻轻呢喃。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明明在记忆中她从来都没听过这个呼吸法,可是说出来的时候,那么自然、熟悉,好像曾经听人说过无数遍。
音叶不明白,音叶匪夷所思。
鳞泷左近次盯着他看了许久,音叶觉得自己肯定是看错了,不然自己怎么能从爷爷的眼眶中看到……眼泪?怎么能是眼泪呢……爷爷从没在她面前哭过。
“那只鹿。”音叶静下来,不再胡思乱想,仔细听爷爷讲话。
“你母亲也见过,”
音叶一时间怔在原地,像是被人下了定神术一般,手脚似乎都不是自己的。
母亲。这个词她太久没听过了。
“她曾经是我的继子,一位令人钦佩的剑士,”鳞泷背对着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创了自己的呼吸法,一样的名字。”
音叶嘴唇动了动,话明明都到了嘴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好像喉咙里卡了一块很大的疙瘩。
“她走的时候你还太小,一岁出头,不记得也正常。”鳞泷继续往前走,又补充道,“她那时候也喜欢雨天。”
然后他走回屋子里,门没有关紧,给音叶留个一条缝。
音叶站在月光里,握着刀,看着爷爷给她留的门缝,脑子却转不动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山里草木的气息。可是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碰过,感觉还是温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有。
可是刚才……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难得没有雾,月光静静地泻在山上的每一个生物上面。
脸上那一点淡淡的、快要散去的温度。
她今天得知的消息太多了,以至于思想宕机了,除了妈妈什么也不想再去思考了。
霖之呼吸,妈妈也练过。
音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刃上什么都没有,月光平平地落着。
她想起那只鹿在带她回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它在带她回家。
回那个母亲也走过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