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眼神变了,海蓝色的潭水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
“鬼。”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锖兔愣住了。
“鬼……吃……姐姐……柜子……”
话说不下去了,那双眼睛里开始有东西往外涌,可是那人咬着牙,一声都不吭,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流,音叶用手帕擦掉。
“姐姐让我藏在柜子里,”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她说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听着外面……听着她的动静……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抬起手,攥紧身下的被褥,音叶发现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伤口好像是裂开了,但是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们说世界上没有鬼的存在……说我得了失心疯,要把我送去精神病院……但是我没生病……我看见了,我从柜子缝里都看见了。”
他看着音叶,看着锖兔,海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泪,头发乱糟糟的,竖起来,像是一只自我保护的刺猬,话也讲得断断续续,但是基本的情况都说出来了。
“我没疯。”
音叶和锖兔都没有说话了。
他们知道鬼是什么,他们的亲人、真菰和健太都是死在鬼手里。
“我信你。”音叶开口。
那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但是没说话。
“鬼是存在的,”音叶说,“我爷爷就是杀鬼的人,我们也在学,以后也要去杀鬼。”
那人睁着眼睛看着她,一动不动。
“你姐姐……”音叶顿住。
“我一定会把吃掉她的那只鬼杀掉。”
那人还是看着她,海蓝色的眼睛里,那层翻涌的东西慢慢静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音叶往前挪了挪,坐得离他更近一点,问:“你叫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音叶觉得他像是在发呆,但又像是在思考问题。
“……义勇。”男孩的声音很轻,“我叫富冈义勇。”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老猎户和鳞泷师父在外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锖兔靠在墙边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还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音叶一夜没睡,她就在榻边守着这个叫义勇的男孩守了一夜。
义勇也没睡,他睁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眼泪已经不流了,但是眼眶还红着,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痕迹。
音叶没有安慰他,她知道这种情况安慰是没有效果的。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看一眼他的伤口,偶尔看一眼他的脸。
义勇突然开口:“……你多大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十岁。”音叶说。
义勇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们……真的见过鬼?”
“没见过。”音叶说,“但是爷爷见过,我们的师姐师兄见过,他们都死在鬼手里。”
义勇的睫毛颤了一下,似乎又有眼泪要流出来。
“那你们还要去?”
“要去。”
“为什么?”
太多人问她这个问题了,她还是用真菰的话回答:“因为鬼会吃人,”她说,“因为有人在等我们去拯救。”
义勇沉默了,他垂下眼,睫毛长长的,还有泪珠挂在睫毛上,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易碎。
窗外猎户养的公鸡打起鸣来了,天边开始发白,灰蒙蒙的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炕上,落在义勇的脸上。
他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的东西好像不一样了。除了害怕,好像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但音也说不清楚。
音叶看着他,突然想起真菰。
想起真菰蹲在她面前,问她动作还那么僵吗,想起真菰伸手,把她额前蹭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想起真菰指着她胸口说,你练习的时候,我就在这儿看着。
她站起来,走到外间。老猎户家有灶台,音叶舀了半杯米,点起火,放米煮粥,等它咕嘟咕嘟地冒泡。
锖兔被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她在灶台前面忙活,眉头还皱着:“你怎么做这么早的饭?”
“给义勇喝。”
“他会喝吗?”
“会。”
音叶把粥盛进碗里,端回房间,义勇还是睁着眼睛看房梁,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眼珠转了转,看她。
音叶在榻边坐下,把碗放在旁边的和式矮桌上。
“给你煮的粥,”她说,“已经不烫了。”
义勇没动,音叶也不催。她只是坐在那里,像真菰曾经坐在她旁边那样,只是陪着,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义勇慢慢撑着自己坐起来,伤口疼得他脸发白,但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音叶伸手把碗递给他。
义勇接过去,低头看着那碗粥。糙米煮得稀烂,稀稀的,上面飘着几粒米,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吃了几口他就停下来,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像是在忍耐。粥碗在他手里晃,洒出来一点,落在被子上。
音叶伸出手,把碗接过来,放回矮桌上。
义勇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却没有声音。
音叶坐在旁边,不说话,等他哭完,像真菰曾经等她哭完一样。
过了很久,义勇抬起头,眼眶红透了,脸上全是泪,可是他看着音叶,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谢谢。”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是稳了一点。
音叶点点头,把碗重新递给他:“快喝完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义勇接过去,低头继续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吞着,把那碗稀粥喝完了。
音叶接过空碗,站起来:“你睡一会儿吧,一夜没睡,好不容易救回来,身体会遭不住的。”
义勇看着她:“你们……还会来吗?”
“会。”音叶说,“我每天练习都会经过这里,只要经过这里我就会来告诉你今天练了什么,等你好了,可以一起练。”
义勇愣了一下:“我也能练?”
“你想练就能练。”音叶说。
义勇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深潭的水,被风吹起了涟漪。
音叶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瞬,她想起真菰走的那天傍晚,想起真菰指着她胸口说,我一直在这陪着你们。
她回过头,看着塌上那个海蓝色眼睛的男孩。
“你姐姐,”她指向自己的胸口,“她也会在这儿看着你的。”
义勇没说话。
“我师姐说的。”
义勇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了很久,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碗喝得干干净净的空碗,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