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怎么会这么冷?
篝火、热水、羽绒服好像都不管用了,越来越明晰的感受只有草原上毫无遮挡的冷风,冷得彻骨,能从衣物的任何缝隙钻进去。
他身后的沈川又一次在冷风中身形闪烁一下,然后缓缓靠近,从后面抱紧了他。
而梁窗一动不动。
他意外地想,原来从前真的只是他的错觉,这只鬼魂确确实实一点温度都不存在,甚至仿佛冒着从地底来的寒气,拖得他这具活人身更冷了。
谁在发抖。
但是是他还是沈川已经辨不出了。
梁窗想为自己的视线寻求一个落点,可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飘忽忽,从视野中央围着篝火堆跳舞的人群的笑脸离开,飘到了任何一处地方。
已经冷却的烧烤铁架、风中飘摇的漆黑树影、没开灯的木屋外表冰凉的玻璃窗……以及那个独自一人坐在远处另一张桌边出神的女人。
梁窗猛然震住了,视线堪堪停下,他竟然现在才发现角落里有一个从始至终远离集体活动的身影。
女人扎着低马尾,星星发圈,黑色羽绒服,眉眼明显被长时间的忧虑浸泡过,满脸疲倦,眼底乌青,出神中也一直缩着肩膀,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一贯的胆小性格。
梁窗下意识地朝她走近,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在她身边坐下了。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啊。”陈诗瑶闻声吓了一跳,身体极剧烈地一抖,这种害怕在看到来人是梁窗后也没有丝毫缓解,甚至演变成了条件反射的闪躲。
她惊惶地看着梁窗皱起的眉头,很努力才克制本能似的身子慢慢朝他倾斜回来,垂着目光小声地道:“对……对不起,梁先生……”
她声音越来越小,梁窗险些没听清。
他放柔语气,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不去篝火旁边跟大家一起?”
“我就算了吧……”她勉勉强强挤出微笑,在她痛苦惶惶的眉眼衬托下没有丝毫缓和气氛的作用,反倒显得更难为人了,“我会扫大家的兴的。”
……怎么会这么说?
梁窗第一反应是这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跟其他人闹了别扭,但他抬头看向人堆,不时还是有不少女孩朝这边招着手邀请她加入的,可这姑娘只是摇头苦笑着拒绝。
梁窗试着鼓励她,“没事的,大家只是一起玩,没什么对对错错扫不扫兴的。”
陈诗瑶却在他的温柔开解下表情越来越难看,似乎情绪越来越难以忍受,最后匆忙地撇下一句:“谢谢你梁先生,可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随即埋着头迅速跑开了,离开时梁窗偶然瞟见,她眼中居然有泪光闪烁。
就在这偏头的一瞬,他肩头一直一句话憋不出来但死缠烂打挂着的鬼也忽闪了一下,这次被他清楚地看在了眼底。
他立马伸手拽住了对方的手腕,不掩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沈川语气倒是平静,“我只是……觉得她有点眼熟。”
梁窗略一思索,“罗清峰上见过?”
“可能。”
他模棱两可地嘟囔了一下,没再做任何补充,甚至眼神也只是回避地垂着。
梁窗心里一沉,但面儿上还是心平气和地深吸了一口气,抓着对方手腕的手指不自觉轻轻松开了,转过身去默不作声地玩桌上串着菜肉的签子。
“怎么了?”
沈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跳舞的人堆里出来了,从桌前绕到他身边,手搭在梁窗右肩上安抚地拍了一下,然后步履不停,坐在了他左手边的位置。
刚坐下时也没坐定,估摸着与梁窗之间的距离往远离他的方向稍稍挪了挪,然后才观察着他的神色接着说:“你惹他生气了?”
说这话时,眼睛却不是看他的。
梁窗扭头看了眼已经跑到另一个角落去的陈诗瑶,各种心思杂糅着心情复杂地说:“可能吧。”
沈原却反应两秒,换了一副堪称温柔的语气:“哦,不是冲你。”
“啊。”
她在梁窗眼睛越睁越大的惊异目光下赶蚊子似的扇了下手,“你惹梁窗生气了?”
她心里判断着位置,对着两人之间的空气又来了两下,还是没收到回应,于是掌变成拳,这次在稍矮点的地方砸了一下。
梁窗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动作,正赖在他肩头没在他身边坐着因而有幸躲过一劫的另一颗脑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也投来视线,觉得后脑勺哇凉哇凉。
他听见他姐威风凛凛的逼问:“沈川——你是不是惹梁窗生气了?”
梁窗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脸,倒吸一口凉气,似懂非懂道:“啊……”
虽然尚未完全清楚怎么回事,但他还是自求多福意味地瞟了眼颈侧的脑袋,心里无法解释无法疏解的烦闷再多,这时候也都被暂时压下去,变成了人类本能的——幸灾乐祸。
沈原敏锐地捕捉到梁窗的眼神,右手鹰爪般快准狠地伸了过去,虽说她的手实际上穿过了这只鬼魂的身体,但沈川脑后还是一阵幻痛。
他清晰地在这种时刻看到了梁窗上升得极不明显的嘴角。
接着刻进骨血的那句话撞进脑海——
“为什么不说话!劳资数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