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想,秦书珍的债,他好像越来越还不完了。
列车外的风景迅速闪过,沈川整个人从后耷拉在他身上,一直结实地搂着他。
梁窗却出神地在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回来的目的原是为了斩断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家庭的,怎么反而好像纠缠得更深了?
他低头看手机。
连梁辰景都开始哥长哥短坚持不懈地给他发好友申请。
他无奈点了同意,设置好消息免打扰,对方的头像右上角立马多了一颗小红点。
怎么会这样呢。
他压低帽子,假装裹紧衣服睡觉,实则在靠窗的角落抱紧了沈川的两条胳膊。
不过心情确实好转了不少,也不再会有那么剧烈的应激反应了。
甚至这不到两天的经历让他的心里莫名多了一种……释然。
他居然和那么多尚在人世的人告了别。可能是因为姥姥,也可能是因为秦书珍,最开始压倒性的恐惧已经渐渐淡去,变成了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梁窗小声地对沈川说:“你有一天也会离开我的对吧?”
沈川摇头,拿脑袋蹭他的脸颊,“不会。”
“就是会的。”
他说着,在沈川侧脸亲了一口。
“但没关系,我会接受。”
眼眶倏地热起来,梁窗立马闭上了眼睛,在沈川的怀抱里开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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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傍晚,室外是火烧的黄昏,梁窗掏出钥匙开门,手和沈川紧牵着踏进家。
没开灯的室内像蒙了一层黑纱,一个人影隐隐绰绰坐在窗边,背对门口。关门声响起时,那个挺得很直的背影似乎抖了一下。
直到梁窗试探地叫出:“阿姨?”
她这才慢慢地回了头,似乎这时候才放下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希冀。
“你好。”沈母苍白地微笑着。
沈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他整个人都仿佛被母亲的声音钉在了原地,心里酸酸涩涩地翻涌起来。
梁窗参加葬礼那天,他其实已经在死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只是受限于各种原因,他没办法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连帮母亲拨开汗湿的发丝都做不到。
他以为自己再没有见到她的机会了,却不曾想今时今日居然能在这里见面,更不曾想短短几天过去,她似乎更加苍老了。
沈母说:“我是来给小川整理东西的,想着这些天你应该回家过年,不会打扰……你如果现在不方便的话,那我改日再来吧。”
她起身要走,梁窗叫住她,“没事的,阿姨,您忙您的。”
“哎。”
她无声地开始忙碌起来,梁窗注意到,茶几边她已然整理出来了小半盒东西,有照片,有衣物。
其实照梁窗的习惯,这时候他应该礼貌地避开,最好是为对方倒杯水之后,默默坐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可他看出了沈川的心思,他目光追随着妈妈出了神,明显忘了五步的距离限制,一直慢吞吞地跟在沈母身后。
梁窗不忍这份界限把他拉回现实,于是也起身,在五步距离的最大限制处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就导致了沈母自然能发现梁窗的跟随,投来好几次视线。
梁窗不好解释,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但是尽量不去看也不说话。
僵持不知持续到几时,沈母在某次翻出沈川的某件衣服后忽然问:“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梁窗一哑,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母看他吞吞吐吐的,心里忽然有了猜测,神色暗下来,“沈川的日记在哪?”
梁窗没想到她问这个:“我收起来了。”
“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可以给我,如果……让你感到有压力的话,我理解的。”
梁窗很明显地愣住了,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梁……窗?”她很不熟悉地叫他的名字。
“其实我知道的,你不喜欢我儿子,是他给了你很多压力,我在这里替他向你道歉。”
女人的眼睛因为连日的眼泪依旧红肿,看得出这个年过得也并不舒心。她偏过头,视线依旧落在沈川的房间内,脸上是大写的后悔夹杂着心疼。
“我早说过的,我早知道是这样的,我劝过他的……”
眼泪险些又要涌出来,被她忍住了,堪堪维持住了成年人的体面。
她努力平静了会,终于能冷静地直视她儿子口中喜欢了十多年的……男人。
“今——去年……沈川跟家里出柜了。”
梁窗很震惊,同时也对她从一开始到现在的表现恍然大悟。
沈母声音颤抖着回忆:“他跟我大吵一架,然后,我拿最难听的话骂了他。”
沈川静静地注视自己的母亲,意外于那会对于这件事争得毫无转圜余地的她……居然在这时候,对着她痛恨的另一个当事人展露了脆弱。
他母亲明明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
那天他们吵得确实不留情面,尤其沈川心里存着气,是故意当着众多亲人的面坦白的自己是同性恋。
亲戚们笑着打哈哈,说沈川这么大了居然还是喜欢开玩笑气妈妈。
沈川严肃地反驳:“不是开玩笑。我是同性恋,我就喜欢那个跟我同居的男人,你们眼中我十几年的好朋友,我就喜欢他,一直喜欢他。”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很快交换眼神准备告别,这对母子的争吵却瞬间爆发,不给他们任何撤退的时间。于是一群人只好留下来劝架。
沈母骂他,拿东西丢他,沈川躲也不躲。
她也就不扔了,继续不可置信心存侥幸地问:“……沈、沈川,你跟妈妈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不三不四的人说了什么话……你被影响了,你瞎说的是不是,啊?”
沈川恨恨地说他就是同性恋,不仅如此,他从小就是同性恋。
沈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歇斯底里地说要是这样,她早早就该把他送进戒同所去,省得这时候病根深重,救也没得救了。
沈川更是疯了似的叫喊他就是没救了,别人不喜欢他,哪怕真的像他们这些人一样指着鼻子骂他,他也一样喜欢,没救地喜欢。
争吵愈演愈烈,最后沈母无可挽回地丢下一句:“那就断绝关系,你别再进这个家的门!”
沈川当真扭头就走,留下一个扬长而去的背影,剩沈母目光追着他离去的位置独自愣在了原地。
这一走,生前彼此居然就再没有过好脸色,更别说并肩而坐谈笑交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