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呢?”他问。
院子里没有了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树,只剩下水池边那块特别显眼的巨大树桩。
树被砍断了,只剩下一圈圈年□□露在外,显示过往的岁月。
姥姥走过去,在树桩上坐下来,抬头看天空,此时此刻上空没了遮挡,满天的月亮和星星看得特别清楚。
她指指一墙之隔的隔壁,“去年我生病很少回来,没空修剪枝杈,树荫就越过墙挡住了那边的阳光。隔壁气不过,上墙把那半边的树枝全砍了。”
“再后来,我还是住院没回来,他们就托人告诉我,说我年龄大了不方便,他们要帮我把树砍了。我就答应了。”
梁窗盯着头顶树荫原本应该在的位置,还是有些怀念与不舍,“都长了这么高这么粗了。”
“正常。”姥姥说,“这次走了,说不定连这房子也不会再回来了。”
梁窗尽力不去理解她话里的意有所指。
“走吧,再去看看别的地方。”她起身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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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窗跟着姥姥,随时做好了扶她的准备。她毕竟老了,他总怕她精力跟不上,但这种时候姥姥总会眼尖地发现,然后制止他的蠢蠢欲动。
“老年人觉少,而且我刚刚在你车上睡过了,你别总这么提心吊胆的。”
他们在夜色和星光下穿过田地,走过一个小坡,踩着干燥的土路来到了那条小河。
姥姥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这片地没人种啦,那片地被承包出去啦,最后快走到河边的时候她刚好也说到了这条河。
“这几年河里水越来越少了,垃圾也越来越多。别说现在村子里没什么小孩,就是有,也没办法像你们那会一样下河游泳了。”
梁窗远远看见那条河,在夜色的掩盖下似乎还和当年一样呈现隐隐约约的深蓝,看不出什么差别。
他再走近一点,河边的苇草摇摇晃晃,忽然有一点明灭的火星。
梁窗感到奇怪,再仔细去看,才发现那是一支烟。
抽烟的人蹲在河边,出神地注视河水,忽然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转过脸来。他的五官被阴影遮挡,梁窗没看清。
“窗哥!”
那个阴影中的人惊喜地叫他,猛地站起身,小跑两步凑过来。男人又高又壮,要比梁窗高一个头,他刚从苇草堆窜起来的时候,梁窗几乎要抬着头看他。
他对姥姥问好,热络地锤梁窗的肩膀,亲亲热热地问了半天他的近况,梁窗却还是没认出他是谁,还是姥姥先试探地叫他:“大头?哎哟,你都长这么大了?好小伙子,个子这么大!”
眼前这个穿着皮夹克傻乐的大个儿,居然是小时候那个溺水的大脑袋?
大脑袋任由姥姥捏他健壮的胳膊,嘿嘿一笑:“姥你记性真好,还这么精神!我记得当年我游泳抽筋我哥倒回来救我上岸,手上划那么大长条口子,血哗啦啦地流,你摁着他一顿臭骂哈哈哈!那劲头,哪看得出您多大年纪啊?”
“臭嘴,别贫!”
梁窗这才把眼前人的脸和记忆中的对上,缓慢地“啊”了一声,他丝毫没注意一旁沈川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奇怪。
溺水。
救人上岸。
哥。
……还受伤了。
他打量着这个乐呵呵对着梁窗笑的人,忽然有种过于相似的不适感。
游泳池的那天……只是梁窗时隔多年的一次模仿吗。
大脑袋跟姥姥没聊几句,话又转向了梁窗:“哥,好久不见,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
“好久不见。”
他说着这种话,语气没一点悲伤难过,反而字字句句透着高兴。
“我靠,你当年真是不讲兄弟感情,我稀里哗啦地为报救命之恩拿你当朋友当哥们,你转头就再不出门,连声再见都没有地走了。哎,我那会还跟那谁在车屁股后面追你骂你来着,哈哈哈哈你还记得不?”
梁窗只是出神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们是朋友?”
“当然了!来,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天南海北没准在哪再相会呢!”
他在大脑袋的催促下扫码、添加、备注,然后盯着对方发来的第一条表情包有点发愣。
朋友吗。
原来他有朋友……
原来这就是朋友……
原来真的跟他对沈川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梁窗偏头愣愣地注视沈川,后者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也怀揣相似的心情回望他。
不知所起的乱七八糟想法很快烟消云散了,他更加确认了自己对于梁窗的独特。
“我不一样。”他说,“对吧。”
话里没有确认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