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简身份比较特殊,虽已致仕,但前任钦天监监正的品阶和官衔都还在。且人家又不是犯人,不能随意捉拿。
所以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地点选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别院。
张简一身道袍,虽有些脏污,但神情淡定自若,看见萧昫进来,眼皮也未抬一下。
萧昫看着这个极可能害死长姐的真凶,本以为自己会怒到失控,甚至当场拔剑斩下这老道的头颅。可真面对面时,他发现心口那股激荡了这么多年的暴戾,竟诡异地平息了。
“当年白虹贯日一事,你到底给皇帝说了什么?”萧昫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与长公主的死,可有关系?”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寻常人若不刻意回想,早该遗忘的差不多了。萧昫原以为要多费些周折,谁知张简听完这话,竟自嘲地笑了笑。看样子是分明知道,萧昫所说之事。
果不其然,就听张简说:“殿下既已查到老朽这里,心中不该是早有定论了吗?不然怎会动用暗卫,将老朽请到这种地方。”
萧昫在张简对面坐下,手指轻叩桌面,“我想知道的,是你究竟给皇帝说了什么。如今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这话很难懂吗?”
张简沉默片刻,道:“白虹贯日,乃天大的凶兆,那夜皇上夤夜召见,老朽所言是‘北方有妖星作祟,克主冲天’。”
“我将这股邪气引向了北境,本意是想劝皇上通过祭天来化解,否则以那位疑心的性子,必会觉得京中有人窥伺皇位,到时定要血流成河。可老朽万万没想到,会因此牵扯到长公主。”
萧昫冷声道:“既然是天大的凶兆,为何当时不及时释疑、安抚人心,反倒按下不提,等皇帝秘密召见,才拿出一套‘妖星’的推辞。”
张简道:“兹事体大,岂可妄言?自然要反复推算,方敢出口。”
萧昫轻笑了一声,抬眼看他,“这么说,是恰好在皇帝召见之前,你才推算出了答案?还是说……你早就想好了,只等一个能说出口的时机?”
知道萧昫这是不信的意思,张简也不再废话,道:“该说的老朽都说了。皇帝对那句妖星有自己的解读,长公主府的惨剧……或许是天意,或许是人祸。王爷若真想知道真相,何不亲自去问问宫里那位?”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不论殿下动用什么酷刑,老朽的话都不会变。”
“你是本王好不容易请来的贵客,哪有对客人动刑的道理。”萧昫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得近乎客气,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这处别院,原是母妃入宫前的私产,不知张监正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张简闻言,身形微微一僵。
“当年她诞下龙凤胎,是你说她福星高照,命格极贵。”萧昫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可后来流言四起,说双生子降世,必有一克父,你却成了缩头乌龟,连半句辩解也无。你所信仰的道,难不成没有教你为人当有始有终?”
张简不知想到什么,无力地闭上了双目。
萧昫继续道:“当年我们姐弟三人在冷宫里艰难求存,你没少私下照拂。如今想来,张监正那是心里有愧,在积阴德吧?”
张简:“……”
“我且问你,”萧昫语气微沉,问:“当年那场祸事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你?”
张简睁开眼,满目苍凉地看着他,道:“何苦呢?”
“什么意思?”萧昫皱眉道。
“无人指使。”张简摇头,“殿下既要查,不妨看看身边那些亲近之人。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远处的明枪,而是身边的暗箭。”
亲近的人?
要论亲近,当然也包括当今那位。
若是他想要萧晗死,也并非没有可能。毕竟那位对他们姐弟忌惮得很,生怕自己命不够硬,哪天被克死过去。至于太子兄长,早已将他们视作储君之位的潜在隐患,恨不得除之后快。
细细想来,满朝上下,似乎都是他们的仇敌。水被搅得这般浑浊,根本看不清真相,反而像是人人都想分食他们的血肉。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不正是幕后之人想看到的吗?让萧昫兄弟二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与自己为敌,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如此一来,意志力稍微差点的,早该扛不住,彻底疯魔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萧晟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张简,淡淡道:“好久不见。”
张简并未搭理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萧晟也不以为意,转头看向萧昫,挑眉问道:“问出什么了吗?”
萧昫摇头:“从他身边的人开始查起吧。”
萧晟略带讥讽道:“查过了,干净得很,倒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呢。”
萧昫最讨厌这类装神弄鬼的把戏,不屑道:“世间哪有真正的仙人,不过是伪装得更考究的凡夫俗子罢了。”
两人当面奚落,张简终是破了功,沉声道:“殿下既无他事,贫道想静一静。”
这分明是逐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别院,来到开阔的林间小道。萧晟负手而行,语气关切道:“近来可好?听说姜姑娘身体欠佳,这两日瞧着精神头如何了?”
“劳兄长挂心,她已大好了。”
萧晟语重心长地劝道:“早日成婚吧,免得夜长梦多。”
萧昫看了兄长一眼,不是很理解他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萧晟解释道:“如今农圣的名头越来越大,朝廷数次想授她司农之职委以重任。虽然都被你以身体不适为由挡了,可朝中那些老狐狸谁不盯着她?保不齐会有人动歪心思,想要拉拢甚至争夺。早早定下来,对你们俩都好。”
萧昫沉默片刻,道:“此事不急于一时,且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即使没有农圣的名号,她也还是她,我也依旧会三书六礼,聘她为妻。”
萧晟眉头微皱:“你这么想,旁人却未必都如你这般。得民心者得天下,而现在的民心在农圣那里。若有人耐不住,对她下手。届时你该怎么应对,可有想过?”
萧昫抬眼,目光陡然凌厉:“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她一根手指头,更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我身边抢走。若有人敢打她的主意……”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冰,“无论是谁,我都会让他后悔。”
萧晟:“……”
最好是。
回去之后,萧昫给姜禾说起这事。
姜禾听了之后,嘟起小嘴,满不在乎道:“那你就保护好我啊。”
萧昫闻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
还记得在祖历的时候,骨鸣案受害者亲眷在县衙闹事,姜禾曾站出来替他说话,而他却不能将真相据实以告。那之后有段时间,姜禾一直刻意躲着他。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萧昫还是察觉到了,约莫是把他当成了麻烦,想要离得远一点吧。
而如今,待在他身边,依旧可能会麻烦不断,她却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安危交付于他。
被信任比被喜爱更难得。
如此,怎能不叫他更心生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