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比多贝想象的要冷,裸漏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转移到手术台上,护士轻声安抚着她,帮她固定体位、摆正脑袋。
不知名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头顶传来器械碰撞的轻响,医生在低声交谈,用她听不太懂的术语。有人放起音乐,出乎多贝的预料,并不是什么古典乐或钢琴曲,而是一首很老的德语流行歌。她小时候在玛吉的车载电台听过,这微妙的熟悉和错位感让她差点笑出来,进来后的不安和紧绷稍稍散去。
身上被覆盖了几层手术单,柔软的布单很好地隔绝了手术室的低温。沾着碘伏的棉球落在眼周,激得多贝打了个哆嗦。
“魏丝女士,现在我们要开始麻醉了,会有一点胀,很快就好。”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扒开她的眼皮,“眼睛看向自己的鼻尖。”
眼药水滴落在结膜上,冰冰凉凉的。她感觉针尖从眼睑边缘刺入,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随着针尖的缓慢刺入,闷胀的压迫感随之深入大脑。麻醉药推入的刹那,一阵发麻的温热从眼球后方漫开,眼皮也变得开始僵硬沉重,一种奇怪的、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的眼球从内部固定住。
然后医生说,手术开始。
眼皮被硬物强行撑开,无法闭合。眼球被固定,带来轻微的撕扯感,酸胀的感觉从眼内拱出,某种锋利坚硬的东西从眼球表面划过。强烈的光线对准她的眼睛,多贝下意识的想要闭眼,却忘了自己打过麻药,根本动不了。
“别动,很快就好”。多贝想:我想动也动不了呀。
有东西压在了眼球上,然后是缝线穿过眼球组织的细微牵扯,多贝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缝线穿行过组织时嘎吱的摩擦声,她忍不住咬紧牙,不知道眼泪会不会流出来啊?
牵拉感消失,一层一层的纱布紧紧压上来,硬质眼罩贴在最外层,多贝陷入彻底的黑暗。她被推进恢复室,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进来询问眼部是否有不适。
“没有,我感觉很好。”
时间过去了多久?
要多贝说,简直有一场结构力学考试那么久。她在混沌的考场上焦灼地计算、等待。
时间过去了多久?
要等在门外的人说,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们在门外焦虑地祈祷。
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医生说:“手术用时2小时47分钟,很成功。3天后换药,一切顺利的话,一周后就能拆纱布了。”
他说完这句话,走廊里忽然很安静。
然后声音响起来,哭声、笑声、追着医生问问题的声音、喊着她名字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多贝躺在平车上,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她看不见任何人的脸,但她听见了所有声音。
她伸出手,在空气里找了一下,然后很多只手同时握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