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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汉名姓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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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荡里,灯火散开又合拢,很快在湾口围了半圈。

雨还在下,船身随浪沉浮,龙骨擦出闷响,一下,又一下,想垂死的喘息声。

胡永昌站在船头,脸都白了。

他怀里的东西丢了,船又搁浅在这样的地方,他定觉得两头都是死。

“老爷!”那管事站在舷边,回头大喊,“湾里有船出来!七八条,很快,朝咱们来了!”

“拦住他们!”胡永昌厉喝,“那些都是地府里的鬼,绝不能让他们上船!”

许知非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在她脸上跳,她耳朵里数着脚步声,私兵上了甲板,押纲兵还缩在舱口没动。

几条铁索搭上了船舷,砸出几声重响,有人翻上船,蓑衣斗笠,打灶间门口跑过去,刀不出鞘,影子落在门边,拱手的动作规整又自然。

“船上可是胡老爷?”他问。

胡永昌应是犹豫了一下:“你们是……”

“我家主人姓刘。老爷这条船,走的是鬼船的道。这条道上的规矩,老爷想必是懂的。货下一半,人留一个,这路,便让你走完。”

他身后,雾里又翻出几条人影,同样斗笠蓑衣,影子在地面上叠成一团。

许知非往锅底塞了最后一把柴,拍了拍手上的灰。

舱外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楚,呼吸里全是干柴烧出的香气。

这一夜会发生什么,她早就知道了。

刘劭已不在牢里。

赵顼不止放了李月娥,连他也一并放了,悄悄的。

通辽卖民是诛心的罪,可那些难民确实因此活了命,官面上,他索性闭了一只眼,国库也因此少了负担。

许云洲不想让他死,等的,就是他在这里露面。

救回该活的人。

胡永昌干笑两声:“刘某人也配跟我谈规矩?回去告诉他,我船上载的是漕司的纲,是官船!他如今这个身份,手里又没了他爹的底气,不配!”

“官船?”那人也笑,斗笠阴影遮了上半张脸,“官船走鬼道,三更半夜拐进黑石湾?胡老爷,天亮之前,这湾里就是翻了天,官面上也落不下一个字,刘大人那里,也担不上半分干系。”

胡永昌退了半步。

许知非掀开灶间门帘,挑着一担泔水,踏过那些影子,低着头,从两拨人中间穿过去,走到船舷边,把泔水一下泼进河里。

没人看她。

一个烧火的,浑身灶灰。

她泼完泔水,直起腰,故意脚一滑,担子带桶砸在船板上,哐当一声。

两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她跪下磕头,声音夹着,又尖又抖:“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小女脚滑……”

“滚!”刘劭的人怒喝。

她故意跑得钗横鬓乱,一只鞋掉了也顾不上捡,径直扑到胡永昌那几个私兵身后,攥紧了其中一人的衣甲:“老爷救命!方才小女在灶间烧火,隔着布帘听见这几位爷说话,说老爷的货早换了主家,北边有位爷出十倍的价,货过平江就易手!”

平江府、十倍、易手,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个灶间姑娘能编出来的。

“你这妖女,血口喷人!”

他往前一步,快得像要灭口,私兵横刀将他拦住。

胡永昌眯起眼,先看许知非,再慢慢转头,把那几个戴斗笠的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十倍?北边的爷?”

“胡老爷明鉴,没有的事!”那人又再拱手,“我等一路跟到此地,按的什么规矩,老爷心里有数。再说这些东西见不得光,不如一半留下,一半入京,两头分开走,更保……”

他忽然自己收了声,雨势小了些。

胡永昌笑了笑:“好,好啊,货还没走多远,刘公子已替我把去路打算好了。”他顿了顿,“只是不知这‘一半留下’,是替我留的,还是替北边那位爷留的?”

这批货里面通着太后和辽人的手,走漏半句,就是阖族抄斩的罪名。

“十倍”两个字格外刺耳,肯出十倍价钱买这批货的,买的不会是香,只会是他胡永昌的命。

他抬了手,私兵朝四面散开,个个拔了刀。

刘劭的人也亮了兵器:“胡老爷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胡永昌盯着他,“这船上,知道货的人,太多了些。”

两拨人在雨里对峙,谁都不愿退。

许知非趁机回了灶间,闩上门,从裹胸布里摸出那些从胡永昌那里偷来的东西,把那张漕路图凑到油灯下。

汴京到雄州,一个个小点,仓位,渡口,榷场外的暗桩,她的手指往下滑,停在一个点上,是黑石湾大概的位置。

这湾口地势怪异,是避风的地方,也是吃人的地方。

船身又是一颤,湾外号声沉闷,涌进雾里,压过来。

刘劭没出现,又一处意外……

甲板上有人喊破了音:“鬼船!鬼船来了!”

许知非吹熄油灯,贴着舱壁去听,喊声,跑动声,钢刀入鞘的声音,都有。

有人跪下,有人往水里跳。

灶间的门叩响时,外面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她没动。

“姑娘。”

门外的人压着嗓子,是个少年的声音。

“船上的人都捆了,就剩这灶间。我不进来,我只问一句,杭州开闸放水,站在闸口那位大人,是不是姓许?”

“是。”她应了一声。

她知道是谁。

门外静了一会儿,那人像是长叹了口气。

“这湾里一百多号人,不是罪人,只是不该活的人。烦请姑娘出去替我们跟那位大人说一声……不,你出不去,外头乱……留下也可以。”他笑了一声,调子诡异。

许知非开了门。

独眼老三乌发半束,站在雨里,蓑衣湿透了。

他在看清她的一瞬愣住:“是你?”

“是我。”许知非平静道,“你说的事,咱们待会儿再说。”

鬼船画舫连着水下机关,比回缴船要大出一圈,桅上挂着一盏红灯笼。

雨慢慢停了,甲板上,跪了一排人。

胡永昌在最中间,私兵的刀全下了,堆在船舷边,码得整整齐齐。

刘劭的人一个没跑掉,水手打扮的察子把他们连人带船围在湾里,不进不出,飘着。

独眼老三站在灯底下,身上是一件旧氅衣,明显比他的身板大出几号,他看见许知非,独眼眯起来。

“女的。”

许知非愣了一下:“嗯,女的。”

“治水的副使,是个女的。”独眼老三上下打量她,“我在城外窝棚里住过几天,喝过你放出来的粥,我娘说过,不论恩人长什么样,都得记住。”

他扮起相来还真是不要脸不要皮,句句都像真是那么回事。

许知非看着他:“那你现在围着恩人的船,是要做什么?”

“这艘船不是恩人的船。”独眼老三拖长了音调,“这艘船是货船,货也是别人的货。我们是要在这条路上截刘劭的货,截到恩人头上,实属误会。”

他踢了一脚甲板上的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刘劭的人,串成一串。

“货给恩人,人也交给恩人,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这些人,”独眼老三指了指身后,灯笼的光照出甲板上一大团人影,看起来有老人,有妇人,有抱孩子的,“死了的,逃了的,被抹了名字的,官府的册子上,我们都是死人。恩人,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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