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地微响。
手链还是系上了,速度快得像是自动系上的。
他默不作声地尝试将手链取下,锁扣处似乎有特殊的机关设置,解不开,亦扯不断。他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李寒筝脸上是端静的笑容,她看不见,却似乎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没有阻止他,似乎也知道他是打不开的。
危机感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
这种未知让他产生一种有什么东西即将失去掌控的感觉,他竭力维持着声音中的冷静,“休息够了,我们出发好不好?我带你去医馆,我们去找最好的医修,很快你的眼睛就能好了。对了,你不是最喜欢吃馄饨了吗?我们去吃馄饨吧……”
他向来话少,此刻却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在心中搜刮着平日里任何能够引起李寒筝笑颜的事物,馄饨、小笼包、鲜花、机关术、木傀儡……他喋喋不休,像是只要声音停下来了,什么可怖的东西就会追上他。
“阿梧。”
李寒筝轻轻开口打断,她伸手摸了下段梧声的脸,手指怜惜地从眉毛划到嘴唇,而后收走,于是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段梧声看见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很累了,我要在这里休息。”
段梧声急急打断她的话:“那我们就再休息一会,等你休息够了我们再离开。”
李寒筝坚定而缓慢地再次摇了下头,有什么东西悄然在段梧声的心中崩塌了。
“阿梧,路太远了,你知道的,你没办法带上我。”李寒筝停了会,还是没忍心把实话说出来。
祭祀太岁的阵法破了,可是没人能够让太岁把吃下的东西给吐出来。她的病不会好,没有人可以救她。
除非阿梧从溯洄镜中醒来。
可噩梦总是在情绪最浓烈的时候醒来,只有他悲伤到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时候,这段回忆才能够结束。
她在赌,赌她的离开,会让他很难过,难过到不愿意相信这是现实,从虚假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这就是她和系统的计划。
“我可以,我当然可以,”段梧声想要伸出手,可是他没办法伸出手,某种无形的网束缚住了他,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是那条红叶手链!是那条红叶手链!
段梧声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眼尾通红,眸中泛起水光。
李寒筝轻轻咳了声:“不了,阿梧,你身上都是血。”
段梧声拧紧眉,“那不是血,是下雨了,寒筝,别这样,我求求你了,别这样,真的是雨,我一点也不疼。”
李寒筝只觉得心里发涩,忽而手背上落下一滴温热。
李寒筝僵住,好半会,她才意识到那是阿梧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坠落在她的手背上。
大约世界上的水都是相通的,阿梧的眼泪,也像是要从她的眼眶中流出来。
心口涩得发胀。
她想说出真相,可是她没办法说出来。
风很大很大,那是溯洄镜正在发生剧烈的震颤。
“走罢,阿梧,别回头。”她长长一叹,最终偏过头,说出了口。
段梧声不受控制地站起来,他那双蓄满了眼泪的眼睛一直看着李寒筝,直到转身。
李寒筝微红着眼睛,想笑一笑,唇角却落了下去。
她看不见,没有光彩的眼睛虚虚望着少年转身的方向,那少年一步一步远去,带着哽咽大声嘶吼:“李寒筝,是你说的,永结同心,不离不弃!”
“我恨你!我恨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你了!你就是一个骗子!你骗我!你骗我!”
“把这个手链解开!解开!!李寒筝,你完蛋了,要是你敢这样,我一定……”段梧声的双眼出现一瞬的空白,没能说下去。
李寒筝都要死了,他还能怎么威胁她呢?
他只能红着眼,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李寒筝!”
“李寒筝!”
“求求你了,把手链解开!”
……
他说了很多话,喉咙都嘶哑,始终没有得到回答,他哽咽了好几声,悲伤道:“李寒筝,您要……抛弃我了吗?”
身后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隔着旷远的风送他,轻声道:“不会的。”
“什么?”段梧声一怔。
“我们还会再见。”
“你骗我,你最会骗人了。”
“不会的,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骗你。”
段梧声深深呼出一口气,冷寂日暮的幽凉哽在喉头,叫人忍不住长长叹气,良久,他道:“什么时候?”
“一百六十年后。”
世界套着世界,仿佛一个双生的手环,此刻相互剥落开。
这是天枢一千四百七十六年,断生之战彻底拉开序幕,死亡和杀戮将在这片土地蔓延,时间的巨轮将会一往无前地碾过去,碾过所有眼泪和哭声。
一切,都已是既定。
孤影伶仃的少年跌跌撞撞走向原野,走向他一百六十年的风与雪。
仙盟引以为傲的段司厄从百年前的悲伤中醒来,半蹲在李寒筝的面前,衣白似雪,眼眶微红,“寒筝。”
声音像是渺渺越过百年风尘,抵达李寒筝的耳中。
有一滴眼泪,终于是从李寒筝的眼眶中掉落而下,她扑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阿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