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梧声:“……”
李寒筝又戳了下段梧声的脸:“说话,说谢谢。”
段梧声不想说,亦不想再被戳,权衡之下只好道:“多谢。”
李寒筝很满意,“你的运气实在特别好,我呢,十分擅长寓教于乐,接下来每晚我都会给你讲一个故事,你需得认真学习,虚心求教。”
段梧声心中计算了一番,倘若李寒筝还可以再活八十年,那便是两万九千两百天,两万九千两百个故事。
待李寒筝老得牙齿都掉了,嘴里戴了假牙,讲故事时或许会把假牙喷到他身上,到时他还得帮她安假牙。
“……”
或许接下来会是一个很艰苦的八十年。
李寒筝不知道段梧声此时的心理活动,见他沉默,便理解为兴奋感动以致不能言,清了清喉咙,道:“第一个故事呢,叫做回家一百次的诱惑。”
李寒筝看过穿书攻略局所有的成功案例,发现大多数成功宿主都会采用救赎式攻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就是舔狗。
但是李寒筝觉得这种方式十分老套,新时代新征程,需要创新来注入强劲动力,需要结构性改革引领创造性飞跃。
救赎攻略对象实在是太过老套,何不如让攻略对象来救赎自己呢?
救赎她的贫穷,包容她偶尔的坏脾气。
李寒筝很快就想好了故事的内容:一个丈夫面对自己花天酒地的妻子始终深情守候,最后她的妻子浪子回头,二人重归于好。
瞧瞧,多么的感天动地。
故事讲完,段梧声的眼睛似乎亮了一分,“你要出去花天酒地吗?”
李寒筝当即斩钉截铁道:“那是旁人,我洁身自好为人正直,自是不会。”
而后自吹:“如何,是否觉得我果真是举世难寻的良人?”
黑暗中段梧声嗯了一声,李寒筝诡异地沉默了下,是她的错觉吧?怎么感觉段梧声有点期待她出去花天酒地?
*
风竹潇潇,夜色寂静。
铜漏的水声滴滴答答,已过了亥时,李寒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渐至无声,唯有绵长清浅的呼吸声。
段梧声偏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李寒筝醒着的时候很是多言,但是睡着了之后却意外地很是安分,搭在他身上的手和腿都收了回去,平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不磨牙不打呼,睡姿端正,甚至有些乖巧了,和她白日里的形象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段梧声穿鞋起身,走了几步想起凡人易感风寒,又折返给李寒筝掖好了被子。
做完此事他再次转身走出几步,又想起凡人处于太热的环境中似乎也会生病,于是再次折返,望着李寒筝沉静的睡颜,有些把握不住度。
最后用被子给李寒筝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后将霜天策放在李寒筝身侧。
如此,便不冷亦不热了。
*
月上中天,推开书房,是一地霜雪般的月光。段梧声在暗处静坐良久,取出了冰魄剑和蜃楼珠。
蜃楼珠上镌刻着一枝樱花,取自那个人名字中的“樱”字。
樱花是一种很奇怪的花,一夜之间灼然而开,花期却很短暂,最长不过十天。
她的命运似乎也和这个“樱”字暗合,横空出世,天纵奇才,是魔域有史以来最具天赋的君主,却也很快开至荼靡,死在那场断生之战中。
有风越过苍苍竹林,掠过窗扉,到达他的眼底,陡然加热升温,迸出火花四溅,那是战火正在烧过寒无海,厮杀声哭喊声煎成一幅扭曲的炼狱图。
疾风兽狂奔在黑色苍原上,他被人勒在怀中,回望视线尽头的巍峨宫殿。
有人穿着玄黑重锦的衣袍站在高处,身后是陡峭冷硬的黑色檐角,台阶下是黑压压的兵甲肃然待令,她轻轻瞥下一眼,穿越百年时光,在他额上敲了一下。
亦如往常,她手持冰魄剑,用剑鞘在他额头轻敲一下,然后笑着叹息道:“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活着,像一只哼哼唧唧的野猪或者别的什么……应该还蛮有意思的。”
一望无际的灰色天空,一望无际的焦土大地,她矗立在天与地之间,沉在黑暗中的目光讳莫如深。
许多东西于他而言,都像是隔了一条水雾蒙蒙的宽阔江河,他站在岸的一边看另一边的楼起楼落,繁华枯骨。
唯有这个人的这一眼,像是一根燃烧着烈焰的箭矢,穿过了水雾迷蒙的江,抵达了岸的另一边,虽然最终难免坠入黑暗,但是破开风声的那一瞬间,照得一片白雾煌煌如金。
段梧声将冰魄剑和蜃楼珠都封存在匣子里,手掌长久地摁在匣子上,回想着那个瞬间。
月光像是在融化,化成一片清澈如水的晨光。
隔壁传来李寒筝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像是在梳头发,隔一会叹一口气,最后咔哒一声,梳子应是被她扔在了梳妆台上,她哼了一声。
段梧声在匣子上下了几重封印,放进了自己的识海。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百年来寂静无声的竹屋里多了个人。
忽而想,世间情谊大多不稳固,唯有交易往来才是真实存在的,他欠了李寒筝许多,李寒筝却对他要求甚少,唯百年陪伴守候而已,他理应更加耐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