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糖也不是。
她盯着那五碗面,盯着碗里漂浮的油花和葱花,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她想起外婆的厨房。
那间厨房很小,灶台是水泥砌的,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窗户正对着巷子,下午的时候,阳光会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掉了漆的小方桌上。外婆站在灶前,背微微佝偻,手里的长筷子在锅里搅动。
那时候林月白刚放学,书包还背在身上,就坐在小方桌前等着。厨房里热气腾腾,面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会盯着外婆的背影,看她往碗里放盐,放酱油,放猪油,最后撒一把葱花。
“外婆,好了没?”
“快了快了,别急。”
外婆的声音,她快记不清了。
那时候的阳春面,是什么味道?
她闭上眼,拼命地想。舌尖努力去捕捉那个记忆里的味道——咸的,鲜的,猪油的香,葱花的香,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一点别的什么,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是胡椒粉吗?外婆好像没放过胡椒粉。
是醋吗?她从来不往阳春面里放醋。
那是什么?
林月白睁开眼,看着料理台上的五碗面,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不过是一碗面而已。
不过是小时候吃过的一碗面而已。
她站起来,把五碗面倒进垃圾桶。面条和汤汁混在一起,慢慢滑进黑色塑料袋的底部。她看着它们,眼眶有点发酸。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厨房的烟熏的。
九点半,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把猪油收进冰箱。葱花的碎屑被冲进水槽,顺着管道流走。厨房恢复原样,整洁,明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过。
她站在厨房中央,关掉灯。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把料理台的轮廓映出来。
她想起一件事。
外婆煮面的时候,从来不看表。
她站在灶前,低着头,看着锅里的水,看着锅里的面。什么时候下面,什么时候捞起来,全凭感觉。林月白小时候问过她:“外婆,你怎么知道面熟了?”
外婆笑了笑,说:“看就知道了。”
看就知道了。
林月白盯着黑暗里的灶台,突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外婆煮的面,每一碗都不一样。因为她的手感不一样,她的心情不一样,她看着锅里的眼神不一样。那些细微的差别,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构成了每一碗面的独特味道。
而她今天做的五碗面,每一碗都一模一样。精确到秒,精确到克,精确到每一个步骤。
一模一样的,就是不对的。
她想找的那个味道,不是某个精确的配方。是外婆站在灶前的那半个小时,是厨房里飘着的蒸汽,是她背着书包坐在小方桌前等着的那一小段时光。
那个味道,她可能永远都复刻不出来了。
但明天,她可能还会再做一碗。
不是想找到那个味道。
只是想站在厨房里,站在那个曾经有人站过的位置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很久了。林月白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上。
明天她想试一试,不看表。
就看着锅里的水,看着锅里的面。
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