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的烈焰瞬间顺着账本的脉络,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烧透了整个大堂。
空气中腾起了一股带着焦糊味和腐败气息的浓烟。
失去了底层逻辑支撑的饕餮大阵,在这股纯粹的因果业火面前,犹如纸糊的玩具般轰然瓦解。
恐怖的气运反冲,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倒灌回大堂。
正上方那块代表着皇权统治、悬挂了百年的“国富民强”金字牌匾,在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中,当场炸成了极其细微的齑粉。
户部尚书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股崩塌的阵法气压,直接碾成了一滩夹杂着碎骨的肉泥。
而与此同时,在玉京街头。
无数被盘剥的百姓,突然惊讶地发现,头顶那种常年压抑的、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管子在抽自己血的感觉,消失了。
通宝钱庄内。
一名掌柜正准备清点银票,突然,他惊恐地发现,那些代表着大夏信用的官印,正在缓缓消失,化为了毫无价值的废纸。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呆滞地用手指去抠那张废纸,直到把纸戳破。
挤兑风暴瞬间爆发。
大夏赖以生存的吸血金融体系,在这一刻,宣告彻底破产。
玉京城的天空已经被户部方向传来的巨响撕裂,漫天飞舞的碎纸屑随着狂风卷过长街。但春官九局门外,依然死寂得听不到一丝人声。
这里是整个大夏王朝最森严的礼法囚笼。
温青雠独自一人站在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前。她的满头白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素白的麻衣上已经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污。她的手里倒提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剪刀尖端在青石板上划出“呲啦”、“呲啦”的刺耳摩擦声。
“站住!前方春官九局,擅闯者死!”
大批身披红袍的春官护卫从门内涌出,长刀出鞘,刀光在阴沉的天色下连成一片冰冷的铁墙。
温青雠停下脚步。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倒映出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只剩下一种极其病态的杀意。她体内的泣血命格早已被压抑到了极致,那种燃烧寿元带来的剧痛让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纹从她脚下猛地荡开。外围那层由历代大儒加持的礼法结界,在这股纯粹的绝望与恨意撞击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半空中的金色符文瞬间崩碎,化作漫天金粉簌簌落下。几名冲在最前面的红衣卫直接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门槛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温青雠踩过他们的躯体,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春官九局的核心大殿内,没有点灯。
巨大的白玉广场尽头,是一座高耸的神坛。晏无明端坐在神坛核心阵眼的太师椅上。他今天穿着一身极其繁复的玄色官服,手里慢条斯理地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白玉扇。
扇骨摩擦空气,发出细微的风声。
“飞蛾扑火。”晏无明看着台阶下那个渺小的身影,嘴角挂着一丝讥笑,“温玉奴,你这副枯骨还能走几步?”
他没有给温青雠任何废话的机会。手腕一抖,“啪”的一声合拢白玉扇,毫不犹豫地将其插入太师椅旁的一个凹槽中。
“天道律令命盘,启。”
头顶上方,那个悬挂着万民婚契盘的巨大穹顶突然开始缓缓转动。极其森严的规则囚笼轰然降临。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变得像水银一样沉重。温青雠的双腿猛地一弯,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白玉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无形的压力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晏无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他薄唇轻启,开始念诵大夏《春官律典》的枯燥条文。
“大夏春官律,第三卷第七条,女子叛家,剥其行骨。”
话音刚落,温青雠的左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没有鲜血喷溅,也没有伤口。那是纯粹的规则抹除——她的左腿骨骼在律令的压制下,凭空消失了。失去支撑的皮肉瞬间瘪了下去,整条左腿变成了一滩无用的软肉。
温青雠没有惨叫。她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晏无明。然后,她伸出仅存的双手,抠住上一级白玉台阶的边缘,硬生生地拖着残废的身躯,向上爬去。
“第十卷第二条,抗拒礼法,断其经脉。”晏无明语速加快,脸上的讥笑消失了。
温青雠的右手手腕猛地向外扭曲成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筋腱在皮肤下寸寸崩断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依然没有出声。她用剩下的左手和下巴抵住冰冷的玉阶,继续向上蠕动。粗糙的麻衣在白玉上摩擦,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长长血路。
晏无明握着扇子的手,指节开始泛白。
作为代价者,他早就失去了味觉和嗅觉。他闻不到温青雠身上浓烈的血腥味。但在这一刻,看着那只像恶鬼一样不死不休往上爬的血色蜘蛛,他竟然觉得喉咙深处泛起了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那是他自己灵魂开始腐烂的味道。
“你疯了……你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晏无明的声音有些变调,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说了句废话。
温青雠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水,沙哑地笑了:“那个……这台阶,真凉啊。”
就在同一时刻。
玉京城内,无数座权贵府邸的后宅。
那些被高墙深院困住、被家规和《女诫》压抑了半生的贵族女子,突然同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或茶盏。
她们感到胸口传来一阵滚烫。那是深深烙印在她们命格深处的“阴阳合欢锁”在发出哀鸣。
平原侯府的正妻放下手中的账本,呆呆地望向窗外;户部侍郎的侧室推开了面前的铜镜,任由梳子掉在地上。她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春官九局的方向。虽然她们根本不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但那常年如死水般的眼底,却开始泛起一抹极其微弱的、渴望挣脱枷锁的亮光。
镜头切回春官九局。
那条长长的血路终于延伸到了高台的边缘。
温青雠用下巴重重地磕在神坛的地砖上,距离晏无明只剩最后一步之遥。她那张原本凄美的脸庞已经满是血污和灰尘,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晏无明猛地站起身,强装镇定地走下座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将死之人。
“愚蠢至极。你以为靠你这副烂肉,就能撼动大夏百年的规矩?”晏无明的呼吸急促,他急于用言语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你连碰都碰不到我。”
温青雠艰难地转动脖颈,抬起那张可怖的脸,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凄美且极其残忍的笑容。
“我早就没法活了,我只是来拉你下地狱的。”
她的话音极轻。
下一瞬,她体内那被压制、被剥夺、被折磨到极致的泣血命格,终于在此刻达到了彻底引爆的临界点。暗红色的光芒从她的七窍中疯狂涌出,照亮了晏无明那张终于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高台边缘,一名一直呆立原地的春官守卫看着这光芒,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极度的压抑扣出了白印。他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毁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