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管道里,淤泥翻滚的恶臭与刺鼻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几乎能把人的肺叶熏烂。
几十具干瘪的尸灵从齐膝深的黑水中暴起。它们身上穿着早已腐烂成布条的甲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没有呼吸,没有痛觉,只有对活人血肉的纯粹本能。它们的手指已经完全异化,指甲长达数寸,尖端闪烁着令人心悸的乌光——那是见血封喉的尸毒。
狭窄的空间成了致命的绞肉机。
谢沉风被堵在最前面。在这种连转身都困难的管道里,他引以为傲的鬼魅身法彻底失去了施展的余地。如果他退,身后的魏长生就会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所以他根本没有退。
“铮——”
潜龙短刃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冲在最前面的一具尸灵被谢沉风一刀削飞了半个脑袋。黑色的浆液喷溅出来,落在管道壁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但尸灵没有停顿。哪怕半个脑袋没了,它依然挥舞着利爪向前扑。
谢沉风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全是极其高效的杀人技。每一刀都精准地切断尸灵的颈椎或膝盖关节。
“老天爷啊……这什么鬼地方!”魏长生缩在谢沉风身后,两手死死抱头,劣质琉璃珠在眼眶里疯狂转动。他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绿毛怪物,吓得浑身发抖,“你小心点!左边!左边那个没死透!”
谢沉风听到了,但他无法兼顾。
一具极其强壮的尸灵突然从淤泥底端窜出,尖锐的毒爪直接穿透了谢沉风的防守,狠狠刺入了他原本就断裂了一半的左臂。
“嘶。”
尸毒顺着伤口瞬间侵入经脉。谢沉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左臂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变得麻木,一种诡异的黑色纹路正沿着皮肤迅速向肩膀蔓延。一旦毒素越过肩胛骨进入心脉,他必死无疑。
他一脚将那具尸灵踹飞,随后做出了一个让魏长生终生难忘的举动。
谢沉风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右手反握短刃,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噗嗤。”
利刃入肉,骨骼断裂的脆响在这狭窄的管道里显得极其刺耳。
他干脆利落地将自己整条感染尸毒的左臂,齐肩斩断。
断肢落入泥水中,眨眼间便被尸毒腐蚀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鲜血从谢沉风平齐的断口处喷涌而出,将他半边身子染得通红。
魏长生张大了嘴巴,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死死卡在喉咙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男人自己砍断了胳膊,居然连哼都没哼一声。
谢沉风的脸色惨白到了极点,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只能靠着墙壁勉强站立。他用沾满鲜血的右手举起刀,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走。”
在距离此处不知多远的中军大帐内。
沈辞春的神识在虚空中剧烈地颤动。她通过谢沉风的眼睛,清晰地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
哪怕她的情感模块已经被压制到了极点,此刻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波动。她试图调动那一丝微弱的灵力,顺着因果线去封堵谢沉风肩膀上的伤口。但地下的死气实在太重了,神识的干预如同泥牛入海,只让那喷涌的鲜血稍微缓和了一瞬。
她第一次对“守护者”这个词产生了某种复杂的怀疑。谢家守墓人的契约,真的是凡人血肉能够承受的吗?
地底深处。
剩下的尸灵似乎被谢沉风刚才那种甚至比它们还要冷血的狠辣震慑了片刻。谢沉风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挥刀斩退了最后两只逼近的怪物,拉着魏长生冲出了这片毒沼区域。
但厄运并没有结束。
前方,是一条长达数丈的极其狭窄的管道。手电微弱的光芒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管道的四壁、顶部和底部,密密麻麻地镶嵌满了倒刺刀片和碎玻璃。
钦天监防鼠刀道。
谢沉风终于支撑不住了。“扑通”一声,他跌倒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战力已经跌到了谷底。
他看着前方的刀道,知道自己走不过去了。
“你……自己走。”谢沉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右手无力地松开了刀柄。
魏长生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谢沉风。他那只独眼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他是玉京城最底层的混混,他的人生信条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现在只要他自己爬过去,说不定还能活命。
但他脑子里全是刚才谢沉风挡在他身前、眼都不眨砍断自己胳膊的画面。
“你他妈的……”
魏长生突然破口大骂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调。
“老子的命是烂,但也不能欠你一条胳膊!”
他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散发着馊味的外衣。他把衣服撕成几块,粗暴地缠在自己的膝盖和手肘上。
然后,这个瘦小猥琐的男人,弯下腰,硬生生地将高大沉重的谢沉风拽了起来,背在自己那有些佝偻的背上。
“真他妈沉……你平时吃秤砣长大的吗……”
魏长生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条防鼠刀道。
“哧啦——”
刚爬出没两步,锋利的刀片就轻易划破了他膝盖上单薄的布料,深深割进了皮肉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
魏长生的脸瞬间疼得扭曲起来,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他没有停,他像一条极其顽强的蛆虫,背着那个比他重得多的杀神,在刀尖上一点点向前蠕动。
血水顺着他的膝盖和小腿流淌,在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刺目的红痕。每挪动一寸,都伴随着肌肉撕裂的剧痛。
“喂……冷脸的……你别死啊……”魏长生一边爬,一边神志不清地开始碎碎念,“这次要是活下来了……你得赔我这件衣服……这衣服我穿了三年了……算你一文钱……不,两文……”
背上,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谢沉风,那根沾满鲜血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应这个荒谬的账单。
漫长的折磨。
当魏长生浑身是血、大口喘息着从刀道的另一端爬出来时,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他的膝盖和手掌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死鱼,连同背上的谢沉风一起,重重地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