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变得极度干燥,仿佛瞬间置身于千年的旱漠之中。沈辞春下意识地抬起手,惊愕地发现自己原本苍白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指尖迅速发黑、卷曲,皮肤像是一张被火烤皱的陈旧羊皮纸,紧紧贴在指骨上。
体内那仅存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蒸发。她感到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在割裂气管。
不仅仅是她。身旁被钉在地上的楼弃发出野兽般的低喘,他身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瞬间结痂,然后崩裂成干枯的裂纹。步天歌抱着算盘蜷缩成一团,原本红润的娃娃脸此刻灰败得像个纸扎人。
这是“生机枯竭大阵”的捕食时刻。它不杀人,它吃人。
沈辞春咬破舌尖,试图用疼痛唤醒神识。她颤抖着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最后一块从沙海带出来的“气运原石”。这是最后的能量储备,只要捏碎它,释放里面的星辰煞气,或许能中和这恐怖的枯竭规则。
然而,就在她将那块原石掏出来的瞬间。
“噗。”
在律令锁链散发的金色强光照射下,那块坚硬的矿石甚至没来得及被捏碎,就直接风化成了一捧细腻的沙砾。灰白色的粉末顺着沈辞春干枯的指缝流泻而下,飘散在死寂的空中。
完了。
沈辞春的心脏沉到了谷底。常规的因果手段在绝对的国家机器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她抬起头,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向对岸那个高高在上的酷吏。
晏无明站在阵台上,手中的律令天书翻动得哗哗作响。他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维持规则,就能看着这船“蝼蚁”变成干尸。
“这就是……被吃掉的感觉吗?”
沈辞春在心中漠然地想。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无声的、不可逆转的干涸。
视线穿过冥河上空的迷雾,投射到对岸的阵眼之中。
荆无病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那些穿透他身体的律令铁链正在疯狂颤动,将从扁舟上抽取来的庞大生机,强行灌入他的经脉进行“过滤”。
作为“活体滤网”,他本该是个没有痛觉的工具。
但此刻,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河心那团被金光锁住的扁舟。透过律令因果的缝隙,他看到的不是几个垂死的凡人,而是一团刺痛灵魂的、纯粹到了极致的金色光芒。
那是沈辞春身上的神性。
而在那团金光周围,大夏皇权的黑色贪欲正像是一张长满獠牙的嘴,试图将其连皮带骨地吞下。
“咳……”荆无病喉咙里呕出一口黑血。
他当了一辈子的量刑官,手里拿着尺子去量别人的罪,却从未量过这世道的黑白。直到这一刻,看着那团在绝境中依然燃烧的金光,他心里那根名为“忠诚”的弦,彻底崩断了。
“督主……”荆无病在心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狂笑,“这生机太烫……属下这把破滤网,怕是兜不住了。”
他没有试图挣脱铁链,反而猛地收缩肌肉,让那些铁链勒得更深,深到卡进骨缝里。
他不打算再做顺从的滤网。他要做一颗卡死这台精密机器的、最硬的塞子。
就在这绝望与反叛并存的僵局中,扁舟的船尾突然传来一声极不和谐的动静。
“我的蘑菇!”
虽然听不见,但沈辞春感到了船身的微震。
贺兰茵此时已经快疯了。她看着手里那串好不容易烤熟的鬼面菇,在金光照耀下瞬间变成了一撮黑灰。这种“即将饿肚子”的恐慌,竟然奇迹般地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人在极度崩溃的时候,行为往往是荒诞且不可理喻的。
“赔我蘑菇!你这个发光的破网!”
贺兰茵坐在船板上,双腿乱蹬,像个撒泼的村妇。乱挥的脚后跟“哐当”一声,狠狠踢翻了脚边那个尚未熄灭的鬼火炭盆。
那个炭盆里装的是用来照明的鬼火炭,还混杂着之前烤蘑菇滴落的油脂和调料渣。
“哗啦——”
火红的炭块混合着带有浓烈“现世烟火气”的油脂,四散飞溅。其中好几块通红的火炭,好巧不巧地落在了缠绕在船舷的律令锁链上。
如果是普通的火,碰到国运锁链瞬间就会熄灭。
但这火里,有着贺兰茵“无轨之命”的加持。她是这个因果世界里唯一的绝缘体,是一个无法被逻辑自洽的病毒。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骤然响起。
那些原本坚不可摧、代表着皇权威严的金色锁链,在接触到这几点带着“烤肉味”和“撒泼气”的火星时,竟然像是碰到了强酸的电路板,瞬间爆出一团混乱的蓝光。
阵法的逻辑出现了致命的短路。律令天书无法解析这股“非因果”的干扰源。
紧绷的力道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松动。
“轰!”
悬空的扁舟失去了拉力,重重地砸回了冥河水面。
巨大的震动让沈辞春整个人向前扑倒。虽然听觉全失,但那一瞬间的失重感和随后而来的撞击感,让她那几近干涸的大脑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战机。
也就是在落水的瞬间,沈辞春感觉到船底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的、轻微的撞击感。
不是攻击。
如果是水鬼攻击,船底会被凿穿。但这种感觉,更像是……托举。
她强忍着神识撕裂的剧痛,猛地将头探出船舷,天眼全开,视线穿透了浑浊的黑水。
水下的景象让她那颗早已冷硬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在漆黑的水底,无数个模糊的白色幻影正密密麻麻地挤在船底。他们穿着前朝样式的破烂官服,有的少了头颅,有的断了手臂。他们并非在拉船下水,而是用那些虚幻的、早已腐朽的脊背,死死顶住船底的木板,在对抗着大阵那恐怖的下沉吸力。
那是百年前随着神女一同陨落的旧部。
即便化作了毫无神智的水鬼,即便已经在这冰冷的冥河里泡了一百年,当神女的气息再次出现在头顶时,那刻入灵魂深处的本能依然驱使着他们,用这种卑微而无声的方式,为他们的主君垫起了最后一步台阶。
沈辞春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有时间悲伤。这群“死人”争取得来的机会,绝不能浪费。
她猛地直起身,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她放弃了所有复杂的战术指挥。
她一把抓住了站在船头、浑身已经被青火吞噬的阿蛮的衣袖。
阿蛮转过头,那张在火焰中逐渐崩解的脸庞上,只有一片平静。
沈辞春抬起那只干枯发黑的手,指向前方最亮、最刺眼的那个光点——那是晏无明所在的阵眼,也是死局的唯一出口。
她的眼神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撞过去。
不需要躲避,不需要防御。
就像百年前那样,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撞开这扇该死的门。
阿蛮看懂了。
这个哑了一辈子的守渊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眼中那最后一丝浑浊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与慈悲。
她点了点头。
并没有立刻操舟。阿蛮突然松开了手中的船桨,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早已生锈的木梳。
在漫天金光与烈火的包围中,在大战一触即发的生死关头,她动作轻柔地、慢条斯理地梳理了一下自己那凌乱花白的头发。
一下,两下。
仿佛她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即使去见那个让她等了一百年的良人。
梳理完毕,她将梳子珍重地塞回怀里,随后,那根燃烧着青色火焰的指尖,缓缓点向了自己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