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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枯竭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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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变得极度干燥,仿佛瞬间置身于千年的旱漠之中。沈辞春下意识地抬起手,惊愕地发现自己原本苍白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指尖迅速发黑、卷曲,皮肤像是一张被火烤皱的陈旧羊皮纸,紧紧贴在指骨上。

体内那仅存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蒸发。她感到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在割裂气管。

不仅仅是她。身旁被钉在地上的楼弃发出野兽般的低喘,他身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瞬间结痂,然后崩裂成干枯的裂纹。步天歌抱着算盘蜷缩成一团,原本红润的娃娃脸此刻灰败得像个纸扎人。

这是“生机枯竭大阵”的捕食时刻。它不杀人,它吃人。

沈辞春咬破舌尖,试图用疼痛唤醒神识。她颤抖着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最后一块从沙海带出来的“气运原石”。这是最后的能量储备,只要捏碎它,释放里面的星辰煞气,或许能中和这恐怖的枯竭规则。

然而,就在她将那块原石掏出来的瞬间。

“噗。”

在律令锁链散发的金色强光照射下,那块坚硬的矿石甚至没来得及被捏碎,就直接风化成了一捧细腻的沙砾。灰白色的粉末顺着沈辞春干枯的指缝流泻而下,飘散在死寂的空中。

完了。

沈辞春的心脏沉到了谷底。常规的因果手段在绝对的国家机器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她抬起头,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向对岸那个高高在上的酷吏。

晏无明站在阵台上,手中的律令天书翻动得哗哗作响。他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维持规则,就能看着这船“蝼蚁”变成干尸。

“这就是……被吃掉的感觉吗?”

沈辞春在心中漠然地想。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无声的、不可逆转的干涸。

视线穿过冥河上空的迷雾,投射到对岸的阵眼之中。

荆无病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那些穿透他身体的律令铁链正在疯狂颤动,将从扁舟上抽取来的庞大生机,强行灌入他的经脉进行“过滤”。

作为“活体滤网”,他本该是个没有痛觉的工具。

但此刻,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河心那团被金光锁住的扁舟。透过律令因果的缝隙,他看到的不是几个垂死的凡人,而是一团刺痛灵魂的、纯粹到了极致的金色光芒。

那是沈辞春身上的神性。

而在那团金光周围,大夏皇权的黑色贪欲正像是一张长满獠牙的嘴,试图将其连皮带骨地吞下。

“咳……”荆无病喉咙里呕出一口黑血。

他当了一辈子的量刑官,手里拿着尺子去量别人的罪,却从未量过这世道的黑白。直到这一刻,看着那团在绝境中依然燃烧的金光,他心里那根名为“忠诚”的弦,彻底崩断了。

“督主……”荆无病在心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狂笑,“这生机太烫……属下这把破滤网,怕是兜不住了。”

他没有试图挣脱铁链,反而猛地收缩肌肉,让那些铁链勒得更深,深到卡进骨缝里。

他不打算再做顺从的滤网。他要做一颗卡死这台精密机器的、最硬的塞子。

就在这绝望与反叛并存的僵局中,扁舟的船尾突然传来一声极不和谐的动静。

“我的蘑菇!”

虽然听不见,但沈辞春感到了船身的微震。

贺兰茵此时已经快疯了。她看着手里那串好不容易烤熟的鬼面菇,在金光照耀下瞬间变成了一撮黑灰。这种“即将饿肚子”的恐慌,竟然奇迹般地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人在极度崩溃的时候,行为往往是荒诞且不可理喻的。

“赔我蘑菇!你这个发光的破网!”

贺兰茵坐在船板上,双腿乱蹬,像个撒泼的村妇。乱挥的脚后跟“哐当”一声,狠狠踢翻了脚边那个尚未熄灭的鬼火炭盆。

那个炭盆里装的是用来照明的鬼火炭,还混杂着之前烤蘑菇滴落的油脂和调料渣。

“哗啦——”

火红的炭块混合着带有浓烈“现世烟火气”的油脂,四散飞溅。其中好几块通红的火炭,好巧不巧地落在了缠绕在船舷的律令锁链上。

如果是普通的火,碰到国运锁链瞬间就会熄灭。

但这火里,有着贺兰茵“无轨之命”的加持。她是这个因果世界里唯一的绝缘体,是一个无法被逻辑自洽的病毒。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骤然响起。

那些原本坚不可摧、代表着皇权威严的金色锁链,在接触到这几点带着“烤肉味”和“撒泼气”的火星时,竟然像是碰到了强酸的电路板,瞬间爆出一团混乱的蓝光。

阵法的逻辑出现了致命的短路。律令天书无法解析这股“非因果”的干扰源。

紧绷的力道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松动。

“轰!”

悬空的扁舟失去了拉力,重重地砸回了冥河水面。

巨大的震动让沈辞春整个人向前扑倒。虽然听觉全失,但那一瞬间的失重感和随后而来的撞击感,让她那几近干涸的大脑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战机。

也就是在落水的瞬间,沈辞春感觉到船底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的、轻微的撞击感。

不是攻击。

如果是水鬼攻击,船底会被凿穿。但这种感觉,更像是……托举。

她强忍着神识撕裂的剧痛,猛地将头探出船舷,天眼全开,视线穿透了浑浊的黑水。

水下的景象让她那颗早已冷硬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在漆黑的水底,无数个模糊的白色幻影正密密麻麻地挤在船底。他们穿着前朝样式的破烂官服,有的少了头颅,有的断了手臂。他们并非在拉船下水,而是用那些虚幻的、早已腐朽的脊背,死死顶住船底的木板,在对抗着大阵那恐怖的下沉吸力。

那是百年前随着神女一同陨落的旧部。

即便化作了毫无神智的水鬼,即便已经在这冰冷的冥河里泡了一百年,当神女的气息再次出现在头顶时,那刻入灵魂深处的本能依然驱使着他们,用这种卑微而无声的方式,为他们的主君垫起了最后一步台阶。

沈辞春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有时间悲伤。这群“死人”争取得来的机会,绝不能浪费。

她猛地直起身,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她放弃了所有复杂的战术指挥。

她一把抓住了站在船头、浑身已经被青火吞噬的阿蛮的衣袖。

阿蛮转过头,那张在火焰中逐渐崩解的脸庞上,只有一片平静。

沈辞春抬起那只干枯发黑的手,指向前方最亮、最刺眼的那个光点——那是晏无明所在的阵眼,也是死局的唯一出口。

她的眼神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撞过去。

不需要躲避,不需要防御。

就像百年前那样,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撞开这扇该死的门。

阿蛮看懂了。

这个哑了一辈子的守渊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眼中那最后一丝浑浊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与慈悲。

她点了点头。

并没有立刻操舟。阿蛮突然松开了手中的船桨,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早已生锈的木梳。

在漫天金光与烈火的包围中,在大战一触即发的生死关头,她动作轻柔地、慢条斯理地梳理了一下自己那凌乱花白的头发。

一下,两下。

仿佛她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即使去见那个让她等了一百年的良人。

梳理完毕,她将梳子珍重地塞回怀里,随后,那根燃烧着青色火焰的指尖,缓缓点向了自己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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