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运盘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凄厉的悲鸣。
那块悬浮在九龙金台之上、汇聚了大夏百年气运的巨大罗盘表面,瞬间崩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纹。裂纹蔓延的“咔咔”声在混乱的祭坛上显得尤为刺耳。纯正的金色皇气被万民怨气的黑潮残暴地撕裂、吞噬。李承翊站在高处,遭遇到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因果正面反噬。
“啊——”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干瘪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倒。漆黑腥臭的污血从他的双眼、鼻腔、耳朵和嘴巴里同时喷涌而出。那件用金线绣着繁复九龙腾云图案的华贵龙袍,瞬间被这股代表着反噬的粘稠污血浸透,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他再也无法维持帝王高高在上的威严,双腿一软,直接从高台上踉跄着跌落下来。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汉白玉台阶上,顺着石阶一路滚落,骨骼碰撞着坚硬的石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帝王的不可一世在此刻荡然无存,彻底沦为一条丧家之犬。
而在祭天台下方的观礼区。
萧太真痛苦地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大阵的崩溃导致海量的气运供养瞬间断绝。她体内的那只恐怖蛊母,在陷入极度饥饿的瞬间,直接反咬一口,开始疯狂地啃食她的五脏六腑。那种万蚁噬心般的绞痛让她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不停地翻滚,华贵的金钗步摇散落一地,原本精致的妆容被冷汗和污垢弄得一塌糊涂。
但在这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折磨中,她却没有选择向外逃亡。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祭坛半空中那个被铁链悬吊的身影。那是一种极度贪婪且怨毒的目光。她像是一条濒死的毒蛇,企图在这混乱的坍塌中,攫取泄漏出的一丝神性来为自己干涸的身体续命。
另一边,站在距离核心区不远的谢临安,硬生生地顿住了脚步。
他原本已经将袖中短剑的剑柄握出了手汗,准备在阵法彻底合拢的瞬间暴起弑君。但此刻,眼前沈辞春以一人之力引动国运海啸的恐怖神迹,让他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谢临安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天空上方气机的恐怖变化。一种让他汗毛倒竖的毁灭性威压正在迅速降临。他立刻停止了一切多余的言语,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放缓了。他只是伸出手,看似平常地弹去了袖口沾染的一层灰尘。这极其细微的动作,是他用来极力掩饰内心已经掀起的巨大波澜,以及他已决定舍命赴死的决绝。
他没有再多看满地打滚的李承翊一眼,而是毫不犹豫地将全身所有的真气,疯狂地逼入心脉深处那只休眠的替死蛊中。真气倒灌的沉闷痛感让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在混乱四散的人群中不动声色地移动,推开两个惊慌失措的太监,靴底踩过一块碎裂的青铜碎片,顶着狂暴的因果气流,默默地走到了沈辞春正下方的区域——他凭借着高阶牵丝客的直觉,预判了那里将是最致命的落雷点。他要站死在这个位置上,做她最后的盾牌。
半空中的沈辞春,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感官代偿。
引导如此庞大的因果倒灌,让她的听觉急剧丧失。祭坛大面积坍塌时巨石砸地的轰鸣声、周遭人群惊恐的尖叫声,在她的耳中全部化为了极其模糊、低沉的杂音。世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回响,只剩下死寂。
然而,就在这半失聪的死寂之中,她的神识却猛然一震。
那是一种极其遥远、穿透了空间与因果的古老呼唤。它带着一股深沉的腐朽与悲哀,来自极北之地的落星渊。伴随着这道呼唤,一些残缺的、带着惨烈金光的破碎记忆,开始在她的脑海深处疯狂闪烁。那是她作为神女被肢解时的绝望。
“轰隆——”
失去阵眼支撑的祭天台开始大面积坍塌,粗大的石柱折断倒地,扬起漫天灰尘。沈辞春借着这股物理层面的破坏,生生挣脱了部分铁链的束缚。她的双眼因为承载了过载的神性,流下了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泪。温热的血液划过她毫无表情的脸庞。她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脚下这群如同蝼蚁般的凡人。
陷入极度恐惧的李承翊,在台阶的尽头挣扎着爬起。他看着那双流着血泪的神明之眼,理智彻底崩塌。
“朕既然得不到这天命,那你们所有人就都跟朕一起下地狱!”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从怀中掏出了那方代表着大夏最高权力的传国玉玺。他干枯的、满是血污的手指,狠狠地按下了隐藏在玉玺底部的那道禁忌机关。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玉玺内部的某种封印被彻底打破。
玉京城外。
正在苦苦镇压暴兵的盲眼提督陆照微,身躯猛地一僵。他的心眼被皇城上空突然涌起的那股极黑怨气,以及紧随其后那毁天灭地的紫色雷光深深刺痛。那是一种直刺灵魂的针扎感,甚至盖过了战场上浓烈的血腥味。他猛然转过头,面向皇城的方向,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他对那个誓死效忠的绝对皇权,产生了一丝难以遏制的动摇。
皇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在玉玺机关触发的瞬间,变得如墨般漆黑。
天空仿佛被强行撕裂了一道口子,紫黑色的雷霆在厚重的云层中狂暴地翻滚、闪烁。那种天地在雷霆降临前短暂的死寂,与耳膜深处尖锐嗡鸣形成的极致反差,让人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抑。刺目的紫黑雷光划破黑暗,带着一种足以刺痛眼球的恐怖亮度。
那是蕴含着天道抹杀意志的紫霄神雷。它在云层中迅速凝聚成了一尊恐怖的眼睛,冷酷地俯视着下方。恐怖的威压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雷霆的气机毫无悬念地、死死地锁定了半空中的沈辞春。这是一场无差别的、企图同归于尽的末日死局。
第一抹紫黑色的电光渗出厚重云层的瞬间,天地间所有的杂音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扼住了咽喉。皇城祭天台的上空,云层被一种暴虐的力量强行压低,低得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翻滚的灾厄。狂风贴着地皮呼啸,卷起废墟中大团大团的灰尘,裹挟着浓烈的土腥味与方才死伤者流下的腥甜血气,疯狂地灌进每一个人的鼻腔。整个环境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这是一种物理层面与因果层面双重锁死的必死之局。
沈辞春被沉重粗糙的寒铁锁链悬吊在半空。她的粗布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此刻,她对外界狂风的呼啸声感知得极为迟钝。先前引动大阵逆流带来的反噬,让她的听觉开始出现明显的受损衰退。那些理应震耳欲聋的风声、倒塌声,此刻在她的耳膜深处,全部化作了一种极其尖锐的高频嗡鸣,就像是有人把一根生锈的铁钉强行塞进了她的耳道深处,然后毫无规律地疯狂搅动。
在这片半失聪的死寂中,唯有李承翊的狂态显得尤为刺眼。
大夏的皇帝跌坐在国运盘碎裂的废墟之上。他那身原本华贵无比的明黄龙袍,此刻沾满了灰尘与他自己呕出的黑血。他干枯的手掌死死攥着那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玉玺底部的禁忌机关已经被他彻底捏碎,边缘锋利的玉茬刺破了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中积攒了百年的紫霄神雷,发出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
“这天下既然不再是朕的,那便让天道把你们这群蝼蚁统统抹杀!”李承翊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与亢奋而向外凸起,布满了红血丝。
随着玉玺的毁坏与万灵归元阵彻底失去控制后的反向疯狂抽吸,李承翊那具全靠掠夺他人命轨气运才勉强维持的伪龙之体,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恐怖崩坏。他手背上的皮肤以极快的速度失去了最后一点水分,干瘪得如同老树皮,大片大片黑褐色的尸斑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小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败腐肉从他的下颌处扑簌簌剥落,掉在衣襟上。但他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的疯狂,他完全无视了自己肉身即将化为一滩烂泥的悲惨结局,像是一个输光了最后一块筹码、连底裤都押上的狂热赌徒。他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团越来越刺目的紫光,只企图在这场无差别的毁灭中,攫取最后一丝翻盘的微茫生机,哪怕是拉着所有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