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渡的暗阁里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且沉寂,像是一块捂在口鼻上的厚重湿布,将漫长拉锯战中无孔不入的焦灼与压抑死死封锁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
商红药的算盘拨得飞快,“啪啪”的算珠撞击声在空旷的暗阁里连成一片急促的骤雨。桌案上堆积的账册比三个月前高出了整整一倍,粗糙的纸张边缘因为高强度的翻阅已经严重卷边,泛着死气沉沉的微黄。
“长公主这边的口子又被填上了。”商红药抓起一叠新送来的密信,重重地拍在紫檀木大案上,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油汗,“三家外围赌坊的流水,连同那些抵押的阴契,全被他们强行截走。他们手里的资金链就像个无底洞,怎么都抽不干。”
沈辞春闭目端坐在没有点灯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盏极品沉香茶。
在这长达三个月的漫长拉锯中,天道代偿在她的身体上刻下了更深、更残忍的痕迹。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澄澈微黄的茶汤,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细小的茶叶。她端起茶盏,仰起头,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大口。
没有极品沉香本该有的醇厚,没有甘甜,也没有苦涩。就像在饮一杯带着轻微滞涩感的白水。她的嗅觉与味觉,已经在这场高强度的博弈中变成了一片彻底死寂的荒原。
她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仅存的触觉上。粗糙的瓷杯外壁擦过指腹,传来一丝属于物质世界的真实温度。沈辞春平静地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点温热,借此来确认自己这具□□还尚未完全死去。这种丧失了世俗基本欲望的极端冷漠,让汇报战果的商红药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心底生出一种深深的敬畏与胆寒。
“吱呀”一声。暗阁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裴砚之握着白骨盲杖,摸索着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将外面黑市的喧嚣彻底隔绝。他身上的白衣沾着些许夜露的湿气,眼盲的面容上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复诊。”裴砚之只说了两个字,径直走到桌旁。他伸出那只有着细长骨节的手,准确地搭上了沈辞春苍白的手腕。
在肌肤相触的瞬间,裴砚之的指尖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三个月前,她的脉象虽然因为透支而虚弱,但至少还能感受到属于人类气血搏动的起伏。而现在,他的指腹下就像是贴着一块深渊里的寒冰。那脉象空洞得令人发指,完全感觉不到生命应有的生机回响。那种属于神明异化的虚无感,正疯狂地顺着经脉向外侵蚀,试图彻底剥离她作为人的外壳。
裴砚之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死死压抑住内心的震撼与悲痛,瞎掉的双眼没有焦距地望着虚空。他试图偷偷运转“同频共振”,想强行替她承担神识透支的痛楚,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可以接驳的凡人痛觉。她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速度,向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蜕变。
“这龙涎草的药性,有点烈。”裴砚之猛地收回手,慢慢在随身的药箱里摸索,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煎药的时候,火候一定得看着。三碗水,熬成一碗,不能多也不能少。火大了,药效就散了。”
“嗯。”沈辞春看着他的手在药箱里微微发抖,只是极其简短地应了一声。
裴砚之深吸了一口气:“那个……今天药渣倒了没?”
“倒了。”沈辞春用极度平稳的语调回应。她知道裴砚之在害怕,他在用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掩饰恐慌。但她选择冷酷推进,拒绝任何拖泥带水的情感羁绊,因为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抚一个凡人的情绪。
裴砚之没有再反驳,只是默默地将药包里的龙涎草剂量,足足加了一倍。从这一刻起,他彻底从一个心怀鬼胎的复仇者,转化为对她充满绝望悲悯的隐忍守护者。
在这长达三月的经济拉锯中,物理层面的交锋比账面上的数字更加血腥。
沈辞春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瞳孔深处两簇暗金色的光芒轰然亮起。
在盲视的灰白视界中,玉京城的地下钱庄网络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因果线。她清晰地看到,属于长公主盘口的那几条金线上,正逐渐弥漫起大片粘稠的死亡黑气。
“城南的李掌柜,昨日夜里死在家里。”商红药看着账本,压低声音补充道,“报的是突发心疾。”
沈辞春冷冷地注视着虚空中那条断裂的黑气。她虽然失去了嗅觉,闻不到任何异常,但天眼早已看破了这恶毒的物理干预手段。
薛无垢配合着郁离的资金绞杀,利用蚀骨香堂的慢性毒药,挨个暗杀那些不听话、试图撤资的地下钱庄掌柜。这群人强行用人命维持着长公主盘口的虚假繁荣。毒气顺着死者的命轨,化作粗壮的死气因果,死死缠绕在那些沾血的金币上,如同寄生虫般腐蚀着整个地下黑市的根基。
同一时间,玉京皇城,朝堂的偏殿。
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谢临安端坐在案后,身上的绯红官袍显得有些沉重。长公主疯狂的敛财和无底线的商战,对玉京风水造成了剧烈的抽吸,导致相府地底那座封印落星渊缝隙的锁魂掩月阵持续不稳。
“咳……”谢临安低头,用锦帕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
他拿开锦帕,一滴猩红的鲜血从嘴角滑落,精准地滴落在藏在袖中的微型阵盘上。触目惊心的猩红瞬间被贪婪的阵法纹路吸干,换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稳定。他这三个月,一直在暗中透支自己的命轨运金强撑阵法,寿命与阵法掌控力都在直线下降。
盲眼提督陆照微刚好从偏殿外走过,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相大人,这朝堂上的风,最近有些冷啊。”陆照微微微偏过头,双目蒙着白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听说相府最近夜里,总有地鸣之声?”
“提督多虑了,不过是几只不长眼的老鼠。”谢临安冷冷地回了一句,将带血的锦帕死死揉碎在掌心,连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在玉京城最底层的贫民窟里,这是另一番光景。
泥泞的街角,散发着腐烂的霉臭味。柳半钱正蹲在一堆烂草堆后面。她那双因为常年拨弄劣质铜钱而发黑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沾着血迹的废契。
因为掌柜死亡、钱庄动荡,大量的契约变成了废纸,被恐慌的赌徒们疯狂抛售。柳半钱借着沈辞春此前赐予的那枚纯净金币作为保命符的庇护,在这几个月的动荡中,像个执着的拾荒者一样,在黑市外围低价吸纳这些无人问津的废契。
她看着手里越积越厚的一叠废纸,右眼那块满是裂纹的水晶单片眼镜在昏暗中反着微光。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柳半钱咧开嘴,无声地傻笑。她把那张沾着血迹的废契放在膝盖上,用袖口一点点将血污擦干净。然后仔仔细细地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块,掀开自己那破烂的鞋底,硬塞了进去。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市井小调,狂喜地以为自己终于能在黑市中攒够赎回寿元的钱。
无常渡暗阁内。
沈辞春看着灰白视界中还在不断蔓延的黑气,指尖在桌面上停止了摩挲。
她发现,仅凭商红药在物理层面的对冲,根本无法匹敌对方这种不讲武德的毒杀。失去嗅觉的她深知,拖延下去对□□极为不利。薛无垢的毒虽然直接伤不到她,但正在极速消耗黑市的底蕴和凡人的生机。
她厌倦了与郁离进行无休止的数字游戏。
凡人的□□终究有局限性,那些常规的商业手段太慢,也太受制于人。她对这具□□的脆弱产生了清晰的认知。
“把账本收起来。”沈辞春突然开口,声音中透着绝对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