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皮肉溃烂的“滋滋”声,没有痛苦的闷哼。
足以灼烧神魂的血咒,在接触到沈辞春指尖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翻不起一丝波澜。祭道体的本质,让她对这种低维的天道律法完全免疫。
沈辞春慢慢抬起头。
那双失去了高光的灰白眼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看着一堆毫无生命的灰白线条一样,淡然地回视着霍贪狼。
被这双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感情的眼睛注视,霍贪狼这位只懂杀戮的人型兵器,竟然在心底本能地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战栗。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律令威压,在这女子面前如同一个可笑的泡沫。
霍贪狼破天荒地向后退了半步。
就在他退步的瞬间,他背上的青铜千机匣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哒”机括摩擦声。仿佛这件代表着大夏最高律法的死物,也在这种不可名状的凝视下感到了畏惧。
站在霍贪狼身后的随行队伍中,录事燕孤鸿一直低垂着头。
察觉到前方的异样,燕孤鸿神经质地扯了一下嘴角。他悄然闭上双眼,强行封闭了视觉,将全部感知逼入双耳,暗中发动了高阶探查术“谛听因果”,试图探听这个相府主母真实的命轨虚实。
然而,传入他耳膜的,根本不是凡人命数流转时那种如丝竹般的摩擦声。
那是一声轰鸣。
一声如同来自远古深渊、足以撕裂天地的宏大心跳。那是深埋于这具凡人躯壳之下,属于真正神明位格的律动。
“噗——”
燕孤鸿的双耳鼓膜在接触到这超维声音的瞬间,遭到物理撕裂。两道温热的鲜血直接从他的耳孔中喷涌而出,顺着苍白的下颌流淌而下,浸透了灰色的衣领。
剧烈的疼痛瞬间贯穿了脑海。
但他没有惨叫,也没有倒下。燕孤鸿死死咬住嘴唇,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痛苦而剧烈战栗。他在血泊中缓缓抬起头,虽然闭着眼,但脸上的表情却极度扭曲,绽放出了一个病态而狂热的笑容。
他在心里疯狂地呢喃:“这虚假的因果在哭泣……而真神,已经降临!”
相府正门外,黑压压的春官九局铁骑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沈辞春手里拿着那封散发着暗红血光的请柬,转身走回偏院。足以让常人皮肉溃烂的血咒,在她那祭道体的体质面前形同虚设。粗糙的纸面触感顺着指腹传来,没有任何灼烧的痛觉。
谢临安跟了进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辞春苍白的侧脸,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瓷药瓶。
“这丹药能压制血咒可能留下的暗伤。你把它吃了吧。”谢临安站在三步之外开口。
但在沈辞春听来,这声音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扭曲了。听觉的断层正在加剧,她的耳畔充斥着如深海暗流般沉闷的轰鸣声,谢临安的话语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粘稠杂音。
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心中生出一丝无法掌控局势的慌乱,为了掩饰这种异样,沈辞春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袖口。她伸出苍白的手指,一寸寸地抚平布料上本不存在的褶皱。
谢临安看着她那专注整理衣角、连余光都不肯施舍分毫的动作。这种极度冰冷的回避,落在他眼中,成了决绝的冷漠与抗拒。
他眼底交织着极其克制的担忧与痛苦,五指缓缓收拢。“咔”的一声闷响,白瓷药瓶在他掌心彻底碎裂。辛辣的丹药粉末混合着锋利的碎瓷片刺破了皮肤,他却感觉不到痛,只是苦涩地垂下眼帘,转身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相府大门外。
夜宴前夕,天色昏沉,寒风卷着碎雪在青石板上打转。
盲眼提督陆照微笔挺如松,双目蒙着白布,站在大门左侧的石狮旁。就在此时,沉重的脚步声从长街另一头传来。北境圣女岳灵霜背着门板般的巨剑,满身煞气地走上台阶。
两人狭路相逢。
陆照微那能斩断一切虚妄的破妄剑意,在感知到对方常年厮杀积攒的极寒煞气时,本能地产生了极强的排斥。
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沉响。那是两人气场的初次碰撞。陆照微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泛白;岳灵霜则将巨剑从背后解下一半,锋利的金属与皮鞘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双方仅凭这无形的气势,便在半息间互换了一招底线。确认了对方顶级武者的身份后,两人才在相府家丁战战兢兢的指引下,各自收敛气息,跨入门槛。
一墙之隔的邻家院落里,枯树枝被风吹得乱晃。
王敛穿着破旧的灰布棉袄,正拿着一把大剪子,在寒风中修剪着花枝。他那看似憨厚的动作下,实则隐藏着潜龙卫顶级的敛息术。
他的视线透过矮墙的缝隙,死死锁定在相府正门那两股顶级武力的对峙上。冷漠的眼神犹如蛰伏的猎犬,在心里快速评估着陆照微与岳灵霜这两个变数,对潜龙卫今夜收网计划可能造成的影响。
“咔嚓。”
王敛在修剪时有些走神,竟不小心将一朵还未完全绽放的寒梅直接剪断。看着那掉落在雪地里的花苞,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属于猎犬的烦躁。
相府前院的偏厢房内。
燕孤鸿坐在案前。他双耳的血迹已经被草草擦去,但衣领上仍残留着暗红的斑驳。他眼底的狂热却如暗火般燃烧。那句“谛听因果”被神明心跳震碎后,非但没有让他产生恐惧,反而生出了病态的痴迷。
为了能近距离观察这位“神明”,他将一份长公主大婚礼单的核查报告摊开在桌面上。他从怀中抽出了那支由上古异兽之骨制成的因果骨笔。
没有丝毫犹豫,他咬破指尖,蘸取了自己的精血,在报告的核准日期上极其随意地勾抹了一笔。这一笔,悄无声息地篡改了春官九局的律令逻辑,让他“顺理成章”地以核对账目的名义滞留在了相府。
入夜,风雪更紧。
燕孤鸿犹如一个狂热的护道者,悄然站在相府外围的暗影中。他残存的听觉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潜伏在街角杂乱的呼吸声——那是长公主府派来的外围探子。
燕孤鸿扯了一下嘴角。手中的骨笔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划出几道灰色的弧线。
这是一种极其高阶的行路运扭曲。那几名探子正准备向偏院方向靠近,脑海中却突然产生了一种“那边已经探查过,空无一物”的认知错觉,不由自主地调转了方向。几息之间,燕孤鸿用他的命轨透支,为偏院清理出了一片绝对的视线盲区。
偏院内,炭火微弱。
沈辞春正坐在矮桌前。她忽然感到耳膜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紧接着,外界的风雪声、木窗的摇晃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听觉的断层发生了。
周围的环境时而变成水下般沉闷粘稠的杂音,时而又陷入绝对的死寂。她试图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盏,但在丧失了听声辨位的能力后,空间距离感也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手指还没碰到杯沿,手背就撞在了茶盏上。
茶盏掉落在青砖上,摔得四分五裂。冷透的茶水溅在了她的裙摆上。
这对于一个高阶执秤人来说,是极其罕见的失误。沈辞春心中猛地一沉,灰白的眼眸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她清楚地意识到,若是带着这种无法听见脚步声、无法判断敌意来源的状态出席今晚的夜宴,在高手面前极易暴露出破绽。
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
刚刚接管相府内库的商红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对襟夹袄,快步走了进来。她本是听闻碎裂声赶来,目光一扫,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沈辞春坐在桌前那略显僵硬和迟钝的姿态。
商红药在黑市摸爬滚打多年,看人极准。她没有出声询问“您怎么了”,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碎瓷片一眼。
“那个,这门槛真高。”商红药随口扯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随后她极其自然地走到沈辞春身边,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把金算盘立刻被她拨得作响。
“主母,您看这账目!”商红药用极高的嗓门,几乎是吼着汇报起来,“这金鳞钱庄留下的缺口,咱们已经吞下去了三成!”
这震耳欲聋的声音,通过骨传导勉强穿透了沈辞春那沉闷的听觉壁垒,完美掩盖了环境音的缺失。沈辞春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丝。
梳妆时,商红药转过身,冷着脸清退了屋内所有的粗使下人。
屋内只剩下两人。商红药站在沈辞春身后,拿起木梳,亲自为她梳理长发。她一言不发,动作极尽轻柔。两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生死利益共同体的关键默契。
带着几乎“失聪”的致命破绽,沈辞春在商红药的搀扶下,踏出了偏院的门槛。前方杀机四伏的相府正堂里,她该如何面对盲眼提督那能斩断一切虚妄的审视?
相府正堂内寒气森森。地龙虽然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剑拔弩张的压抑。
陆照微坐在次席,双目蒙着白布,但那股极其锐利的心眼感知,死死锁定在主位方向。他腰间的长剑没有出鞘,却仿佛在与周遭的空气摩擦。
坐在他对面的岳灵霜,将那柄门板般宽阔的巨剑重重拄在青砖地面上。青砖边缘直接崩裂出一道口子。她毫不掩饰身上那股常年厮杀带来的煞气,眼神警惕。
谢临安端坐在主位左侧。他面无表情,但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捏紧。一场针对相府的凶险刺探,正式拉开帷幕。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沈辞春在商红药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正堂,端坐于主位。
她穿着一袭极素的月白长裙,表面上温婉地端起面前的茶盏。实则,在垂眸的瞬间,高阶“盲视”已全面开启。
物质世界的皮囊在她的视界中迅速褪去。她清晰地看穿了坐在下方的陆照微。这位盲眼提督的身上,缠绕着极其凛冽的灰白杀气,那杀气如同一根根绷紧的钢丝,直指主位。
她又将视线转向另一侧的岳灵霜。在这位北境圣女的头顶,一团因为军饷被截而极度焦躁的财运线正在疯狂扭动。
仅仅是一眼,沈辞春那因为失去味觉而极度理智的大脑中,已经瞬间理清了借力打力的逻辑回路。敌人的焦躁,正是她可以利用的杠杆。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谢临安察觉到陆照微身上那随时可能暴起的杀意。
他深知沈辞春目前的身体状况极不稳定。为了防止突发的武道冲击伤到她,谢临安垂在桌下的左手飞速掐诀。他暗中调动相府地脉深处的底蕴气运,凝结成一道极其隐秘的护体因果,沿着地砖缝隙,悄无声息地向沈辞春的座椅下蔓延。
那是对妻子绝对的、不容拒绝的保护。
然而,在盲视的视界中,沈辞春立刻捕捉到了那根试图缠绕上她脚踝的暗红色生机线。她对这种带有“同命”属性的施舍极其反感。
沈辞春面无表情,甚至连端着茶盏的手都没有丝毫晃动。她只是在桌下屈起左手食指,极其精准且冷酷地微微一弹。
护
体因果被瞬间切断。谢临安的指尖猛地一颤,被气运反噬刺痛。他抬起头,看向沈辞春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极其压抑的痛苦。
酒过三巡。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这茶怎么有些凉了,是不是?”谢临安突然说了一句与当前局势完全无关的话,试图缓和气氛。
陆照微没有理会这句废话。他突然发难。
没有任何先兆,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右手剑指并拢,对着主位方向猛地一划。凌厉无匹的破妄剑气透体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撕裂了空气,直逼沈辞春的眉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岳灵霜动了。
她此前受过沈辞春暗中指点迷津的恩惠,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她发出一声低喝,猛地拔出身旁的巨剑,庞大的身躯横挡在剑气路径上。
两股顶级的真气在正堂中央狂暴炸裂。名贵的紫檀木案几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狂暴的气浪如同飓风,掀翻了周围的屏风。
陆照微和岳灵霜同时被反冲力逼退半步,满脸警惕地看向风暴中心。
而端坐在主位的沈辞春,保持着端茶的姿势。
狂风吹动她的衣袖,气浪带起的发丝不断拂过她的脸颊。但她因为听觉严重退化,根本没有听到刚才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这种生理上的感官断层,导致她连最基础的回避反应都没有。
她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眼眸灰白如渊,极其平静地端着茶盏,缓慢而有节奏地拨弄着茶盖。
这一幕落在陆、岳二人眼中,却形成了极致的心理冲击。面对足以撕碎钢铁的剑气,连眼皮都不抬?
这无视生死的极致静谧,直接触发了顶级高手的迪化闭环。
“这便是妖星的底气么?竟连生死都能无视……”陆照微内心震撼,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当场心惊收敛了杀意。岳灵霜也倒吸了一口冷气,缓缓将巨剑收回。
与此同时,偏院的药庐之中。
裴砚之坐在黑暗里。他双目覆着白绫,但凭借着敏锐的同频共振感知,他清晰地察觉到前院正堂爆发了高阶的因果冲突。
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他心急如焚,唯恐她受到惊吓或伤及神识。没有任何犹豫,裴砚之摸出药刀,在自己的指尖上狠狠割了一刀。
鲜红的血液滴入面前沸腾的药炉中。他将作为替劫药体的本源彻底激活,随时准备强行发动同频共振。
宴席终于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落幕。
陆、岳二人准备起身告辞。此时,谢临安端起酒杯,看似无意地叹息了一声,用言语隐晦地暗示,长公主府名下的产业最近进项惊人,似乎吞了北境在兵部核准的军饷。
他企图祸水东引。
沈辞春在盲视中看得一清二楚。她不仅没有拆穿谢临安的算计,反而顺水推舟。她缓慢放下茶盏,藏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绕了两个圈。
代表着岳灵霜那一丝焦躁的气运线,被她精准地勾住,随后毫不留情地与远处长公主府那庞大的财运红线死死打了一个死结。仇恨的因果在这一刻被强行绑定激化。
宴席散去后。
陆照微走在无人的长廊上,握剑的手心竟隐隐出汗。他停下脚步,重新系紧了蒙眼的白布,对刚才那种无法看透的恐惧心有余悸。
明面上的试探被兵不血刃地化解,但谢临安故意激化的矛盾是否会引来长公主更恶毒的反扑?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借着夜色逼近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