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门槛,昨天还绊了我一跤,怎么今天觉得更高了。”商红药随口抱怨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随后快步走到矮桌前,将账本重重一搁,“夫人,查清了。”
沈辞春微微偏过头。在盲视中,她看不见账本封面上的字,只看到一团由浓郁铜臭与斑驳血气组成的因果纠缠体。
“长公主名下有一家‘金鳞钱庄’。”商红药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忌惮,“这钱庄原本只是放些普通的印子钱。但自从昨夜相府断了给那边的供奉后,这钱庄突然疯了。他们连夜提高了所有借贷契约的违约金,强行要求外城的平民用命数来抵债。那吸血的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沈辞春没有去看商红药那张紧张的脸。她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指腹悬停在账本上方半寸的位置,并没有真正触碰到纸页。
她盯着盲视中那些极其明显的红色节点,指尖在虚空中极其精准地连点了三下。
“这个方位,还有这里,以及这处暗账。”沈辞春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这三个节点,是钱庄与长公主本命蛊虫连接的活口。拔了这三处,那只骷髅就会饿得反噬宿主。”
商红药猛地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地翻开账本,对照着沈辞春刚才指出的位置。那恰好是三笔极其隐秘、连她都算了半宿才勉强对上的“阴阳息”坏账。
主母连账本都没翻开,甚至没有正眼看一眼,就准确地掐住了长公主最隐秘的死穴。商红药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看向沈辞春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对鬼神的敬畏。她完全不知道,沈辞春其实已经连书上的字都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盲杖点地声在门外响起。
“笃,笃。”
声音传进沈辞春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仿佛隔着水层般的沉闷感。她微微皱眉。听觉的退化,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裴砚之提着那个生了绿锈的药箱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白绫依旧一尘不染,但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径直走到桌前,打开药箱,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汁。
“你的神识极度透支,脉象在往下坠。”裴砚之将药碗推到她面前,声音沙哑且克制,“盲视的开启,正在不可逆地侵蚀你的听觉。再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一具什么都感知不到的活尸。”
沈辞春伸手端起那碗能让常人苦出眼泪的药汁。碗壁烫得她指尖微红。
她仰起头,像喝一杯寡淡的白水一样,将药汁一饮而尽。
“药我喝了。”沈辞春将空碗放回原处,灰白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裴砚之那团纯白的人体因果线,“钱庄那边,我要亲自去盯着。瘫痪阵法的计划,不容有失。”
裴砚之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他想说什么,但面对那份为了彻底斩断羁绊而筑起的冷漠高墙,最终只能咽下所有的苦涩,沉默地提着药箱退到了一旁。
“去备马车。”沈辞春转向商红药,下达指令,“就说偏院要核对名下茶楼的年底进项。走侧门,避开正院那些护院的耳目。”
半个时辰后。
一辆极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相府侧门悄然驶出。车轮碾过结冰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颠簸声。这股震动顺着木板传导到沈辞春的脊背上,是她确认自己正在移动的唯一途径。
与此同时,玉京外城的贫民窟。
刺骨的北风卷着地上的脏雪和垃圾,在狭窄的巷道里打转。
北境圣女岳灵霜背着那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剑,在一条死胡同里停下了脚步。她脚上的鹿皮靴踩进了一个散发着酸臭味的泥水坑里,黏腻的触感让她的怒火直冲头顶。
“该死的大夏人。”岳灵霜咬牙切齿地低骂。
她入京是为了向长公主讨要被克扣的北境军饷。可长公主府的那些门客,却满脸堆笑地将她引向了这片地形极其复杂的八卦迷阵里。她在这些一模一样的破败土墙间已经转了足足一个时辰。
她脾气本就暴躁,刚才气得一剑劈塌了一堵矮墙,结果后面还是一条死路。
“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岳灵霜烦躁地一脚踢向路边的一块硬土疙瘩。
那块土疙瘩飞了出去,“砰”的一声,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一个躲在破箩筐后面偷看的地痞的脑门。地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几条街外,临街的玉京茶楼二楼。
沈辞春坐在阴影中的一张方桌前。茶楼小二刚擦过桌子,木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湿润的水汽。
她没有看窗外喧闹的街景,只是将手指轻轻搭在桌沿。在她的盲视网络中,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团正在横冲直撞、带着极度焦躁与锋利煞气的银白色因果线。那是岳灵霜的行路运。
“这把刀,够快了。”沈辞春面无表情地低语。
她缓缓抬起右手。
灰白的眼眸死死锁定了街边几个正在摆摊的商贩。她屈起食指,对着虚空极其轻微地弹了一下。
“铮——”
只有她能听见的因果断裂声响起。
她随意拨动了其中一个卖梨商贩的微弱财运线。
下一瞬,那个商贩莫名其妙地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撞在了自己的推车上。装满冻梨的木车失去平衡,轰然倾覆。几十个黄澄澄的梨子咕噜噜地滚到了街道中央。
一个正拿着糖葫芦乱跑的孩童为了躲避滚来的梨子,猛地改变了方向,一头撞在了刚刚从死胡同里绕出来、满脸煞气的岳灵霜腿上。
孩童吓得大哭起来,伸出沾满糖稀的手指,胡乱地指着街道尽头那座金碧辉煌的巨大门面:“呜呜……去那边……那边路宽……”
岳灵霜顺着孩童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三层高楼,朱红的柱子,门前卧着两只汉白玉的聚财貔貅。高悬的牌匾上,赫然用金漆写着四个大字——金鳞钱庄。
那是长公主吸血的胃袋。
远处的茶楼上,沈辞春缓缓收回了手指。那张因为失去味觉而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得逞的欣喜,只有执棋者最冷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