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季浮舟瘫倒在泥水里,望着暗巷上空逼仄的夜色,发出了满足的惨笑。
风卷着细碎的干硬雪粒,如粗砂纸般刮擦着偏院破败的窗棂,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屋内被无限放大。
一只浑身沾满下水道油污与半凝固血痂的灰老鼠,顺着门框底部的豁口艰难地挤了进来。它尖锐的指甲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抓挠,发出急促而微弱的刮擦音。
商红药原本裹着单薄的旧被子靠在没有火星的火盆边打盹,这细微的响动让她猛地睁开眼。她动作极快,随手抓起脚边一块硬邦邦的破布,猛地扑过去,极其精准地将那只老鼠死死按在地上。老鼠剧烈地挣扎,发出刺耳的“吱吱”尖叫,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在空气中散开。
“什么脏东西……”商红药嫌恶地皱起眉头,手指隔着粗糙的破布,摸到了老鼠肚子上绑着的一个异物。那是一个被黏稠鲜血浸透的香囊,外层的绸缎已经冻成了硬块,摸上去像是一块粗糙的石头。
她解下香囊,老鼠趁机哧溜一下钻进了墙角的裂缝里。
沈辞春端坐在距离火盆不远的木椅上。她的双眼正经历着一场极致的物理折磨。那不是普通的酸痛,而是仿佛有成百上千根生锈的细钢针,正顺着她的视神经一寸寸地向大脑深处缓慢扎入。在她的盲视视界中,屋内的桌椅板凳全都没有了实体轮廓,只剩下一团团灰白的因果线条在疯狂扭曲、闪烁。
就在这时,贺兰茵端着一盘已经冷透的发硬馒头从里屋走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揉着肚子抱怨:“这馒头硬得都能砸死狗了,厨房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等我哪天出去了非得……”
话说到一半,她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了商红药手里那个血糊糊的香囊上。
“呀,这什么味儿啊,一股子死耗子味掺着血腥味。”贺兰茵满脸嫌弃地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从商红药手里将香囊捏了过来。她用两根手指拎着那根红绳,左右看了看,嘟囔了一句完全不合时宜的废话,“这料子本来还挺好,这得浪费多少买肉包子的钱啊。”
说完,她像扔一块沾了屎的破布一样,随手将那香囊朝着墙角一个破旧的竹编废纸篓里精准地掷了进去。“咚”的一声闷响,冻硬的香囊砸在了满是灰尘的篓底。
那个废纸篓摆放的位置,恰好是偏院风水局中的一个绝对死角——“孤阴煞”。
在沈辞春那布满金芒的盲视视界中,极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个香囊上原本因为沾染了万劫赌坊高维气机而剧烈波动的追踪因果线,在落入废纸篓的瞬间,仿佛被切断了电源,所有的波动被绝对绝缘了。
沈辞春眼底的纯金色竖瞳微微收缩。贺兰茵这无意的一掷,瞬间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张完美的绝地反击拼图。
“商红药。”沈辞春的声音比屋外的寒风更冷,“把那香囊拿出来,拆开。”
商红药强忍着反胃,从废纸篓里捡回香囊,用指甲硬生生挑开冻硬的缝线。里面有一块粗糙的内衬,上面用黑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代表地下方位的暗码。那是季浮舟拼死传出的死门坐标。
“把那箱霉运银锭搬过来。”沈辞春微微偏过头。她不顾眼眶深处几乎要将眼球撑爆的剧痛,强行催动天眼,纯金竖瞳爆发出刺目的微光。
一箱底部带有缺角暗记的霉运银锭被推翻在桌面上,发出沉闷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化整为零。”沈辞春冷冷地下达指令,“顺着这个死门方位,把这些劣币通过无常渡的七个暗桩,全部反向注资进万劫赌坊的核心资金池。利用那个风水死角作为中转,他们查不到源头。”
商红药深吸一口气,双手立刻抓起木质算盘。算盘珠子在她的指尖下发出极其爆裂的“劈啪”声,每一次拨动都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
与此同时,玉京城地下的归墟黑市。
万劫赌坊的前台,赌客们的嘶吼声震耳欲聋。楚明纱穿着红裙,站在巨大的赌桌后。她手指上常年洗牌留下的老茧,在此刻莫名地传来一阵阵阴寒的刺痛。
她转头看向身后那面记录着赌坊庞大资金流水的铜镜阵盘。
原本稳定闪烁着金光的阵盘,突然像是被泼了一层浓稠的黑血。代表着相府票号对赌资金的数字,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断崖式跳水。与之相对的,是一股极度阴寒、带着腐尸气味的庞大霉运,正顺着无形的因果网络,悄无声息地倒灌进赌坊的底池。
“这怎么可能……”楚明纱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猛地扑到阵盘前,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铜面上,试图用自己的权限强行填补那正在迅速扩大的亏空。
但在她触碰的瞬间,那股高维的霉运直接反向锁定了她的本命因果线。一种极度滑腻、令人作呕的触感顺着她的指尖钻进经脉,让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相府偏院内,沈辞春的神识顺着这条被锁定的因果线,如同一把冰冷的锥子,直接刺入了楚明纱的识海。
因果倒转。
周围喧闹的赌客声音在楚明纱的耳边瞬间消失了。她的眼前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紧接着,一幅极其清晰的画面,极其粗暴地砸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长公主府恒温得令人窒息的暗堂。萧太真形销骨立地躺在榻上。楚明纱清清楚楚地看到,杀死她哥哥楚惊寒的根本不是相府的暗器,而是从萧太真体内爬出的一只散发着腥臭气息的替死蛊。那只蛊虫趴在楚惊寒的胸口,在咀嚼声中,一口一口吸干了他的生机。
“你自以为的复仇,不过是仇人给你的另一条狗链。”沈辞春那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在楚明纱的识海深处直接响起。
现实中,楚明纱的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是你骗我!”楚明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但作为修者的本能告诉她,那画面中属于长公主的因果气息真实得可怕,那是底层逻辑,无法伪造。她倾尽一切效忠的旧主,才是真正的杀兄仇人。
复仇信仰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楚明纱疯了一般推开面前的赌客,跌跌撞撞地扑向赌坊最核心的账本存放处。极度的悔恨化作了疯狂,她要烧毁这一切,摧毁赌坊的根基向沈辞春赎罪。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核心账本的瞬间,一双骨瘦如柴的手从阴影中伸出,冷酷而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后颈。
郁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病态的冷酷。
“安静点。”郁离轻笑了一声,直接发动了赌坊最恶毒的禁忌阵法。
伴随着他的宣告,一股纯粹的血红色业火直接从楚明纱的体内轰然燃起。
“啊——!”
楚明纱发出了凄惨的哀嚎。血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她,皮肉迅速发黑、干瘪,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肉味。短短几息之间,她就在极度的剧痛中化为了一堆灰烬。
她燃烧时释放出的血肉因果,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面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血色护盾,硬生生地挡住了那股倒灌进来的高维霉运。
郁离看着地上那摊冒着青烟的灰烬,隔着那面血色护盾,视线顺着那条极其微弱的因果线,冷冷地锁定了暗桩的位置。季浮舟的生死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