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人的命?”沈辞春的声音极其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微微抬起手,指着那张符纸,“仔细看看你手里的东西。那上面的朱砂,是不是已经发黑了。”
商红药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心。
原本鲜红的符文,此刻正向外渗出丝丝缕缕的灰色死气。在她的手指触碰下,符纸边缘的焦黑甚至像飞灰一样簌簌掉落,沾在她的指腹上。
“长公主从来就没打算让你的家人活过今晚。”沈辞春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那个能吸干气运的无底洞,单靠几两银子是填不满的。你手里捏着的,早就不是保命符,而是催命的引信。”
“那个……这纸怎么一股死耗子味啊。”贺兰茵在旁边嫌弃地捏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商红药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手猛地一抖,那张弥漫着死气的符纸飘落在满是浑水的青砖上。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寒触感从商红药的脊椎骨蹿上后脑。她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沈辞春不再废话。她迈开脚步,走到书桌前。
她的双目此刻已经完全化为冷酷无情的纯金竖瞳。在天眼进化的“盲视”前兆下,整个账房的物质轮廓褪去,只剩下纵横交错的因果线。代表着相府私库财运的金线,原本正一端连接着地底,一端死死缠绕着商红药的头顶。
沈辞春抬起右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极缓地划了一道。指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阻力,就像是切开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断红线。
这本是用于斩断因果的高阶技能,此刻被她直接作用在财运的链接上。
“铮——”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声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断裂声。
商红药猛地瞪大了眼睛。她感觉到头顶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突然消失了。常年萦绕在她周身、让她可以轻易调动万金的那股实质化的“底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连桌上的烛火都因为这种位格的剥离而剧烈摇晃了一下,险些熄灭。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面上的一块银锭。然而,她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一股强烈的排斥感瞬间弹开了她的手。那是气运彻底断绝后的法则排斥。
她震惊地发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连一文钱的运势都无法触碰。这种剥离不是身份上的褫夺,而是来自世界底层逻辑的位格碾压。
她软趴趴地瘫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沈辞春。那双纯金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对凡人的怜悯。
“扑通。”
商红药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满是积水的青砖地上。冰冷刺骨的脏水浸透了她华贵的暗红袄裙。
她的心理防线在绝对的压制下彻底崩塌。她没有任何求饶的话语,而是立刻展现出了一个顶级账房在绝境中的果决。她手脚并用地爬到书桌旁,一把抓起那本沾了墨迹和自己精血的厚重账本——那是记录相府阳面虚假流水的关键账册。
账房角落的火盆里,木炭还在燃烧。
商红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本足以让她掉脑袋的账册扔进了火盆。“腾”的一下,火舌吞噬了干燥的纸页,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
纸张燃烧的刺鼻焦糊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烧了。都烧了。”商红药看着火光,声音极其干涩,“钦天监顺着表面查不到任何东西。我都烧了……”
火光跳动,映在沈辞春淡漠的面容上。
商红药跪在地上,转身爬向账房最深处的博古架。她伸手在一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底部摸索了一下,伴随着一阵极轻的机括摩擦声,墙壁上弹开了一个只有两寸见方的暗格。
她颤抖着双手,从里面捧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木盒。
“夫人……”商红药重新爬回沈辞春脚边,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这是真正的‘阴阳账本’……相府这五年所有的地下流水,全在里面。”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木盒里,除了那本薄薄的黑色账册,还压着一张材质极其古怪的残破图纸。
“还有这个……这是我前阵子在黑市无常渡截获的买卖。那些人说是皇家流出来的机密。我本想留着保命……”
沈辞春的视线落在那张残图上。在金色的视界里,那张图纸散发着一种让她极其心悸的暗红色微光。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残图边缘的瞬间,一种极度的灼热感顺着指腹直冲脑海。那不是纸,而是一种极其粗糙的皮革。
沈辞春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就在这一息之间,她体内深处那原本被龙涎草压制的神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战栗。
商红药低着头,交出这些东西后,她下意识地用手背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却不小心把脸上的胭脂糊成了一团,红红白白的显得极其狼狈,但她紧绷的肩膀却垮了下来,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沈辞春收起残图,将其与阴阳账本一并收入袖中。她没有去低头看商红药那张滑稽的脸。
“既然她要把你当耗材烧成灰。”沈辞春垂着眼帘,看着脚边蔓延的积水,语气冷硬,“那我就让你做这大夏新的财神。”
商红药猛地抬起头,那张糊满胭脂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随后瞬间化为一种如同看待唯一神明的狂热。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商红药从地上爬起来。她抓起桌上另一把备用的木算盘,手指重新拨动起来。这一次,她拨动的是早已被冻结的地下洗钱程序。
“相府私库目前还能调动的流动资金有四百二十万两。通过黑市‘无常渡’的七个隐秘暗桩口,可以避开所有明面钱庄的汇兑。”商红药的语速极快,手指在算盘上砸出急促的声响,“半个时辰内,这笔钱就会安全转移。”
沈辞春看着那些代表财运的金线在虚空中迅速断开重组,涌向地下暗网。
与此同时,玉京城内环,长公主别院。
恒温的暗堂里,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萧太真蜷缩在软榻上,手指死死绞着蜀锦床单。
在她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摆放着一面暗金色的因果子母盘。这面母盘上密密麻麻的指针正指向玉京城各个汇聚财运的方位,其中最粗壮的一根指针,死死锁定了相府的方向。
突然,那根指针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一瞬,代表着相府资金流入的气机瞬间断崖式跌落,变成了彻底的虚无。
“咔嚓!”
一道深深的裂纹从母盘中心炸开。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整个暗金罗盘四分五裂,碎裂的金属片弹射在墙壁上。
原本应该通过子母盘连通倒灌的庞大财气,变成了极其恐怖的气运亏空反噬。
“噗!”
萧太真形销骨立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大口浓黑的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溅在锦被上。她体内的替死蛊感受到了这股断流的饥饿感,发出了烦躁的微响。
她瘫倒在床榻边缘,双眼布满血丝,看着那堆碎裂的零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怒吼。
长公主别院的惨叫声无法穿透厚重的夜色,但在地底深处,庞大的气运波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着玉京城的地下网络。
随着商红药将相府四百多万两的巨额资金瞬间注入“无常渡”的暗线,这股恐怖的财运洪流立刻引发了黑市气运水位的急剧上涨。
万劫赌坊最顶层的暗阁内。
没有灯火,只有一束惨白的月光从极小的天窗里漏进来。郁离穿着那身铜钱暗纹的破旧宽袍,盘腿坐在地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画满各种复杂算式的羊皮纸。
他原本正在用一根烧焦的炭笔进行着枯燥的精算,但在财运异动传来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炭笔瞬间折断。
郁离停下了动作。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球微微凸出。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沾染着极重血腥与贪婪因果的缺角金币。拇指一弹,金币高高抛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音。
金币落下。郁离没有看正反面,而是直接将冰冷的金属贴在自己脉搏跳动的手腕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手腕处的搏动。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凭空截断皇家这么大一笔水流……”郁离的喉结滚动,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他嗅到了足以令他兴奋至死的猎物血腥味。
与此同时,相府偏院。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屋檐下风铃的枯响。沈辞春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走进没有生火的内室。她将门栓死死扣上。
她的双目依然维持着纯金色的竖瞳状态。在失去了大部分味觉后,她的触觉和视觉变得极其敏锐。
她走到粗糙的木桌前,将那张从账房带回来的“国运祭坛残图”缓缓展开。
图纸的材质触手极其柔韧,却又带着一种历经百年的干瘪感,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肉味。沈辞春的指尖拂过那些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复杂线条。
那是玉京城的地脉走势。在纵横交错的线条中,用极小的黑点标出了九个位置。
当她金色的竖瞳触及那九个代表着“死穴”的黑点时,大脑深处突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前世被皇室残忍肢解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暴力砸碎的镜片,疯狂地在她的识海中闪回。冰冷的祭台,利刃切开骨肉的触感,被镇压在各州府作为抽水泵的残躯……那九个黑点,对应的正是她前世被钉死在地脉中的九个身体部位。
极度的暴怒瞬间淹没了她仅存的理智。她死死攥着那张残图,指甲掐入掌心。
前世的屈辱与仇恨彻底引爆了她体内沉睡的庞大神光。
灰败的偏院内,一股肉眼凡胎无法看见、却能让所有生灵本能战栗的金芒,从沈辞春的身体里喷薄而出。这股神光带着毁灭性的高压,瞬间穿透了偏院薄薄的屋顶,化作一根金色的光柱,险些直冲云霄。
一旦神光彻底暴露,钦天监的观星塔必定会瞬间锁定她的位置。
一墙之隔的前院书房密室内。
谢临安正对着一堆公文枯坐,脚下的黑曜石地板剧烈地颤抖起来。作为“锁魂掩月阵”的阵主,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这股狂暴力量的源头。
谢临安猛地站起身。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扑到书房中央的地脉阵眼上,双手死死按住那块极其冰冷的玄玉阵盘。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口腔,他将一口带着自身本源寿元的精血喷在阵盘上。
他眼底布满血丝,强行催动锁魂掩月阵达到最大功率。地底埋藏的无数铜管发出濒临破碎的震颤声。阵法化作无形的屏障,狠狠地拍向偏院上空那道即将冲破云霄的金芒。
谢临安的嘴角溢出黑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咬紧牙关,双手青筋暴起,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两人在无声的暗夜中,隔着一堵墙,完成了一次致命的拉扯。
就在神光外泄、阵法拼死压制的短短一刹那。
相府外围的幽暗街巷里,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正缓步走过。
是王敛。
作为直属皇帝的潜龙卫,他在这一瞬捕捉到了一丝从相府高墙内透出的气运扭曲。那不是普通的风水异动,而是令人胆寒的威压。
王敛立刻停下脚步。他右手反握,粗糙的老茧摩擦着藏在袖中的暗刃刀柄。他双腿微曲,无声无息地跃上了旁边一处高耸的院墙。
他趴在墙头,目光试图窥探相府内的虚实。
然而,谢临安拼尽折寿代价的阵法弥补极其迅速。当王敛的视线越过重重屋檐时,一切异象已经瞬间归于平静。偏院依旧死气沉沉。
王敛在墙头上蛰伏了片刻。最终,他带着深深的疑虑,滑下墙头,暂且隐没于黑暗之中。
远在玉京城另一端的药庐里。
烛光摇曳,裴砚之穿着一袭白衣,正坐在案台前炮制压制神识的“因果汤药”雏形。他的双眼覆着白绫,手里的药刀正精准地切着一块根茎。
突然,裴砚之握着药刀的手指猛地一抖。锋利的刀刃偏离了分毫,切入了他的食指指腹。
鲜血涌出,滴落在切碎的药材上。
裴砚之扔下药刀,左手死死捂住胸口。作为“替劫药体”,他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同频共振般的强烈心悸与绞痛。
他感知到相府方向传来的虚空震荡。他知道,沈辞春正面临一场足以摧毁肉身的极大反噬。
裴砚之提起陈旧的木药箱,大步走入夜色中。
偏院的内室里。
谢临安强行镇压带来的物理压迫,以及残图引发的情绪剧烈波动,在此刻达到了临界点。
沈辞春站在木桌前,身体摇晃。她发现视界中那些清晰的因果线条开始断裂。面前的残图出现了无数个重影,整个房间的轮廓像是在水波中融化。
一股极度灼热的感觉从她的眼眶深处涌出。
一行温热的液体从她化为纯金竖瞳的眼角缓缓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木桌上。那是刺目的鲜血。
视觉正在迅速崩溃。周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在世界即将陷入彻底黑暗的最后一刻,沈辞春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冷冷地将那张记录着大夏死穴的残图攥入掌心。
黑暗彻底降临,剥夺了视觉的她像是一座孤岛,在寂静中等待着黑市暴风雨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