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外墙根的砖缝里,一只被冻僵的千足虫尸体被寒风吹得翻了个面,细密的虫足僵硬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沈辞春推开那扇掉漆的木窗,午后沉闷的空气顺着窗棂的缝隙挤了进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泥腥味。她拢了拢单薄的麻布衣领,慢条斯理地走出偏院,沿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像个毫无生气的游魂般,缓缓向库房的外围走去。
相府的规矩森严,但对于一个已经被认定毫无威胁的“弃妇”在院子周围盲目游荡,那些暗中监视的视线早已失去了警惕。
距离库房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两尊半人高的镇煞石狮静静地蹲在青石阶两侧。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两块雕刻精美的死物,但在沈辞春灰白色的天眼视界中,石狮表面正流转着极其繁复的灰色纹路,它们像两枚沉重的巨钉,将地底狂躁的煞气死死钉在原地,构成了库房外围的第一道防御盲区。
沈辞春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的视线微微下垂。石狮的底座旁,铺设着一圈用来渗水的鹅卵石。
她看似被风吹得踉跄了一下,绣花鞋的鞋尖极其自然地、漫不经心地磕碰到了其中一颗边缘带有微小凸起的鹅卵石上。
极其微弱的摩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
那颗鹅卵石仅仅向左侧偏离了不到半寸。然而,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物理位移,在玄学的底层逻辑里,等同于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中扔下了一块阻水石。沈辞春清晰地看到,原本笔直流淌的一丝深灰色地底煞气,因为这颗石子的偏转,如同被强行拨动了轨道的毒蛇,猛地调转了方向,笔直地刺向了十几步外那片茂密的枯草花丛。
做完这一切,沈辞春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转身顺着原路,不疾不徐地走回了偏院。
与此同时,库房另一侧的月亮门后,一个翠绿色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贺兰茵手里还死死捏着半块舍不得吃完的绿豆糕,糕点渣子顺着她的指缝扑簌簌地往下掉。她瞪圆了那双杏眼,踮起脚尖,像个做贼的黄鼠狼一样,一步步朝着库房正门那棵老桂花树摸了过去。
“老桂花树……大水缸……”贺兰茵嘴里神经质般地小声嘀咕着,全然不顾自己那支歪斜的金步摇在鬓角晃来晃去,“沈姐姐说了,御赐的小鱼干就埋在这附近……这帮杀千刀的管事,好东西都自己藏着吃,饿死我了……”
在她的周身,没有任何一丝代表因果纠缠的连线。商红药布置在库房四周那些足以让寻常贼人心悸、头晕、甚至迷失方向的警告气场,在触碰到贺兰茵身体的瞬间,就像是微风撞上了透明的琉璃,直接穿透过去,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相府防卫最森严的风水阵法核心区。
贺兰茵绕过一丛干枯的灌木,终于看到了那口用来充当“金算盘风水局”物理阵眼的巨大青花水缸。
“肯定就在缸底下!”贺兰茵咽了一口唾沫,眼睛里爆发出极其狂热的光芒,加快脚步就往前扑。
就在她经过那片花丛的瞬间。
沈辞春刚才踢偏的那道阴寒煞气,恰好不偏不倚地扎进了花丛深处。
“喵嗷——”
一声极其凄厉、犹如婴儿啼哭般的猫叫声平地拔起,瞬间撕裂了午后的沉闷。那只一直蜷缩在花丛里午睡的野黑猫,被煞气刺中,浑身的毛发瞬间根根倒竖。它像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球,带着极度的惊恐,猛地从枯草中窜了出来。
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
黑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砰”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贺兰茵那正在大步前迈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呀我的亲娘!”
贺兰茵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半块绿豆糕直接被抛飞了出去。她本能地想要向后退避,然而,她的绣花鞋恰好踩在了一块尚未化透的暗冰上。
伴随着“哧溜”一声极其滑稽的摩擦音,贺兰茵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她那圆润结实的身躯,像个断了线的实心大炮弹,手舞足蹈地、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向后倒去。
“哗啦——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炸开了一记惊雷。
贺兰茵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那口半人高的青花大水缸上。沉重的缸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缸壁上精美的釉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整个水缸在极其狂暴的物理撞击下,轰然碎裂。
几百斤冰冷刺骨的井水,夹杂着十几条昂贵的红白风水鱼,如同微型的瀑布一般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库房门前大片的青石板。
“哎哟喂我的老腰啊……”贺兰茵跌坐在满地浑浊的泥水中,浑身湿透,发髻彻底散开。一条惊慌失措的红白锦鲤还在她的湿裙摆上拼命地扑腾,鱼尾拍打着水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刺耳声响。
在这惊天动地的响动中,真正的毁灭只发生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里。
在沈辞春的视界中,随着物理载体水缸的粉碎,库房屋顶上那面原本缓缓运转、由纯粹庚金之气凝结而成的巨大金算盘虚影,就像是被抽去了地基的高塔,瞬间崩溃。金色的算盘珠虚影如同流星雨般散落一地,化为虚无。商红药引以为傲的防御机制,由于无法对“无轨之命”的意外摔跤进行因果判定,被彻底判定为自然灾害,当场短路瘫痪。
“怎么回事?!”
库房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商红药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
她亲眼看着满地的碎瓷片、挣扎的死鱼,以及坐在水坑里摸着屁股哀嚎的贺兰茵。身为阵法的主理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种原本充盈、霸道的财气,正在以一种决堤般的速度疯狂流失。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极限。没有黑烟,没有符纸,没有任何玄学入侵的痕迹。
“你……你这个猪脑子!你干了什么!”商红药目眦欲裂,声音尖锐得几乎劈叉。
几个被巨响惊动的护卫慌慌张张地从夹道里跑了出来。
“看什么看!你们是死人吗!”商红药把手里的账本狠狠砸在一个护卫的脸上,对着空气无能狂怒,“快把水堵上啊!去拿盆!去拿桶!一群废物,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啊?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水缸怎么会破!”
她试图用语无伦次的咒骂来掩饰内心深处对这种未知溃败的极度恐惧。
而此时,在相府的偏院内。
沈辞春站在窗前,冷眼注视着库房方向那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金算盘阵法瘫痪,气运失去了枷锁,出现了短短几息的法则空白期。
就是现在。
沈辞春的双眸中灰芒暴涨。她的神识化作一柄极其锋利、不带一丝感情的无形巨刃,狠狠地斩向了那根连接着库房与长公主府之间、极其粗壮的隐形输金管。
没有一丝犹豫。
“咔嚓。”
因果的断裂声在神识中回荡。那条维系着庞大贪欲的财运管线被生生斩断,金色的气运如同决堤之水,瞬间失去了方向。沈辞春的左手从袖中探出,死死捏住那枚冰冷的私印,强行将这股狂暴的金色洪流引导向自己的命轨之中。
就在截流成功的刹那,天道的反噬如期而至。
“嗡——”
沈辞春的双耳深处,猛然爆发出一阵犹如无数根生锈钢针同时刺入的尖锐轰鸣。这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颅骨内炸开。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右手指骨死死地抠住那张缺角的方桌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在粗糙的木纹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才勉强没有让自己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味觉已经丧失,现在,轮到听觉开始崩塌了。
耳畔的轰鸣声几乎淹没了一切,但在这极度的生理痛苦中,沈辞春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这世上没有破不了的局,”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感觉到声带的震动,“只有不够重的石头。”
第一笔血,她终于吸到了。
库房外围的墙头上,一阵阴冷的风刮过。
王敛像一只融入灰暗背景的壁虎,静静地趴在两块残瓦之间。他亲眼目睹了黑猫窜出、贺兰茵滑倒、水缸碎裂的整场闹剧。
他看着贺兰茵在泥水里狼狈地爬起来,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向暴怒的商红药道歉,而是委屈巴巴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泥水,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那个……那个鱼干肯定被水泡坏了……”
王敛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慢慢地从怀里摸出那本暗黄色的潜龙密折,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相府后宅突发自然意外,气运因物理毁损流失。纯属妇人争宠贪吃闹剧。偏院沈氏整日闭门不出,毫无异样。”
写完最后一笔,王敛将密折重新揣入怀中。他看了一眼偏院那两扇紧闭的破木门,眼神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悲悯的情绪。
连续被这种没脑子的傻子连累,甚至连唯一的安身之处都可能受到牵连,那个女人的霉运,还真是深不见底。他彻底打消了对沈辞春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的怀疑。
风更大了,阵法已破,财运外泄。气急败坏的长公主特使即将杀上门来,这相府的天,马上就要被彻底掀翻了。
偏院内的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泥水的破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上。
极远处的相府琉璃瓦上,墨色的乌云像翻滚的污水般层层堆叠,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即将倾盆而下。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灰蛾,在偏院掉漆的窗棂上徒劳地扑腾着残破的翅膀,发出细微的“扑簌”声。
“砰!”
那扇本就只剩下半边合页的偏院木门,被人一脚极其粗暴地踹开。腐朽的木屑伴随着一股潮湿的冷风飞溅进院子里,半扇门板直接脱落,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薛道衡大步跨过门槛,身上那件暗青色的锦袍在阴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阴冷。他手里依旧习惯性地把玩着那把包浆厚重的玉骨算盘,算盘珠子相互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他身后,四个满脸横肉的家丁提着水火棍,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把这破院子给我围严实了!”薛道衡扯着嗓子大喊,那张市侩的脸上满是狐假虎威的嚣张。
商红药跟在人群最后面走了进来。她那一身平日里招摇的红裙此刻显得有些暗淡。她看了一眼正坐在屋檐下、用一根枯树枝拨弄着火盆残灰的沈辞春,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畏缩,但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选择了沉默地站在薛道衡身后,充当这场欺凌的看客。
“沈氏,你可真是教导有方啊。”薛道衡冷笑一声,径直走到沈辞春面前,“你那个没脑子的好妹妹,不仅撞碎了水缸,还连累库房屋顶漏水。长公主殿下寄存的一批江南极品丝绸,全都被雨水泡坏了。这笔烂账,总得有人来填吧?”
沈辞春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昨日强行截取财运带来的天道反噬尚未完全消退,双耳深处依然残留着如蚊蝇般细微且尖锐的“嗞啦”声。她捏着枯树枝的手指微微泛白,粗糙的树皮划过指腹,传来一阵极其迟钝的摩擦感。
薛道衡见她这副犹如死人般的麻木模样,顿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的火气与傲慢瞬间膨胀到了极点。他环顾四周,这偏院家徒四壁,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墙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那里用几块捡来的破木板,勉强搭成了一个简易的祭台。木板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香炉,里面插着半根早已熄灭的劣质线香。那是沈辞春在深夜里,为了不被发现,偷偷为死去的谢颜瑶立下的牌位。
“哟,在这装什么活菩萨呢?还供着死人?”薛道衡嗤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暴虐。为了在这相府的后宅彻底立威,他大步跨过去,抬起脚,毫不留情地狠狠踹向了那个脆弱的木板祭台。
“哐当!”
木板瞬间散架,粗瓷香炉在青砖上翻滚了几圈。灰白色的香灰洋洋洒洒地飞扬起来,落满了那片冰冷肮脏的泥地。
沈辞春拨弄火盆的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她的呼吸甚至都没有加重,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比极北冰原还要森冷的死寂。一股如有实质的黑色杀意,在她的瞳孔最深处疯狂地凝聚成漩涡。
“怎么?心疼了?”薛道衡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目光像是一条黏腻的毒蛇,肆无忌惮地在沈辞春那单薄的麻布衣衫上游走,最终,死死定格在了她的发髻上。
在那头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有些干枯的长发间,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虽然款式陈旧,没有任何珠宝镶嵌,但在阴沉的天光下,依旧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长公主的亏空,相府现在是填不上了。你既然是这府里的前任主母,总不能看着大人们为难。”薛道衡伸出粗壮的手指,一把抓住了那支素银簪的尾端。
“别碰我家夫人!”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婢女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猛地冲上来想要推开薛道衡的手臂。
“滚开,贱婢!”薛道衡头也没回,旁边的家丁一脚踹在婢女的肚子上,将她狠狠踹翻在泥水里。
沈辞春没有发出任何惊呼。她甚至没有偏头躲避。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伸出苍白的手,按住了还要爬起来拼命的婢女的肩膀。手掌下传来的颤抖触感,让她的眼神越发冰冷。
薛道衡冷哼一声:“装什么清高?你这簪子,拿去黑市上熔了,勉强也能抵个二两碎银子,就当是给你那死鬼女儿赔罪了。”
说罢,他的手臂猛地发力。
“哧——”
薛道衡毫无顾忌地强行将那支素银簪从沈辞春的发间拔了下来。粗暴的动作带着不可抗拒的撕扯力。几缕乌黑的发丝被生生从头皮上扯断,一股极其尖锐、如同被针扎般的刺痛感瞬间顺着头皮蔓延至全身。
失去了发簪的束缚,沈辞春那一头长发如黑色的瀑布般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如纸的脸颊。
她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仰起头,用一种看死人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薛道衡。
薛道衡被这眼神看得后背莫名一紧,但随即便被极度的贪婪掩盖。他得意洋洋地将那支素银簪在手心里抛了抛,又用袖子嫌弃地擦了擦,转过身大笑起来:“走!把这晦气地方的门给我锁了!让她在里面好好反省!”
就在薛道衡转身大笑的那个瞬间。
沈辞春散落的黑发下,眼底的灰芒骤然大盛。天眼视界瞬间全开。
她没有流一滴眼泪,也没有喊出一句咒骂。她只是将刚才被枯树枝划破、微微渗着血珠的食指,悄无声息地缩进了宽大的麻布袖口中。
在黑暗的袖管里,那根染血的指尖对着薛道衡逐渐远去的背影,极其迅捷地虚画了一道诡异的符文。
在普通人的肉眼里,周遭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在沈辞春的天眼视界中,这偏院地底积攒了十几天的、极其浓烈的黑色死气,随着她指尖血契的牵引,如同被唤醒的万千条黑色毒蛇,无声无息地从泥土中钻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粗壮的黑流,隔空死死地缠绕在了那支素银簪上。
物是媒介,人是祭品。
这支因为常年佩戴而沾染了她神性气息的发簪,在被强行夺走的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一张彻头彻尾的催命符。
“拿好了。”
沈辞春的声音极其沙哑、平淡,像是一阵吹过坟茔的阴风,穿透了她耳畔微
弱的耳鸣声,“这东西烫手,那个……怕你没命花。”
薛道衡刚刚跨出门槛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回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了一眼被乱发遮面的沈辞春,啐了一口:“疯婆子,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院。他根本不知道,一条代表着必死厄运的粗壮黑线,已经从他紧紧攥着的簪子上延伸出来,牢牢地锁死了他的后颈。
与此同时,相府前院那间密不透风的书房内。
一名暗卫单膝跪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语速飞快地禀报:“首辅大人,薛道衡带着人砸了偏院。他……他踢翻了墙角的祭台,还强行拔走了沈娘子头上的那支素银簪。”
谢临安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正在批阅公文的右手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