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故园春不渡 > 第3章 循香入阵

第3章 循香入阵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整整一个时辰,她就像一条被扔在干涸河床上的死鱼。

大脑里一片空白。没有愤怒,也没有算计。她只能张着嘴,胸腔发出破烂风箱般的喘息,却总觉得吸不进半点空气。那种近乎溺水的窒息感,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她无法接受,自己赌上性命、甚至不惜折寿布下的反击,在那个庞大的天道阵法面前,竟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所有的理智和谋划,在这绝对碾压的力量面前,短暂地溃散了。

就在她即将闭上眼睛,任由寒冷吞噬心脏的瞬间,胸口处突然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那是一点极微弱的温热。

沈辞春艰难地将冻僵的手指探入怀中,摸出了那半块谢颜瑶赠予的“尸玉”。原本幽冷吸阳的玉石表面,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在承受了阵法反震的余波后,玉石本身邪恶的阵法结构被震碎,反而将谢颜瑶日夜抱在怀中祈福时注入的那一缕纯净热流释放了出来。

微弱的暖意顺着掌心一丝丝渗入濒临冻结的心脉。

这一点点温度,将沈辞春从崩溃的边缘生生拽了回来。她靠着墙壁,一点点曲起膝盖,坐直了身体。她看着地上的黑血,伸手抹去嘴角的血沫。软弱和悲悯在这极致的痛楚中被彻底扼杀,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灰白的瞳孔里已经看不见任何波澜,只剩下纯粹而死寂的复仇烈焰。

第二天清晨。第十天的天光比昨日更暗。

一墙之隔的夹道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娘子……你在吗……”是绿萼的声音,她不敢靠得太近,隔着青砖墙,声音听起来很闷,“小姐昨天……突然大咳血……吐了半个铜盆。张大夫说……说……”她哽咽了一下,废话连篇地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那个药……那个药太苦了,小姐喝不下去……”

沈辞春坐在阴暗的床榻下,没有回应半个字。

她的手指沾着自己昨夜咳出、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鲜血,正机械地在青砖上一笔一画勾勒着符文。

脑海中,无数个零碎的画面开始急速拼合:她剪断因果线、五脏被震碎吐血的瞬间;谢临安凭空出现时惨白如纸的面色;以及此刻墙外绿萼哭诉的谢颜瑶突然病危。

阵法是个连通器。底层逻辑彻底在眼前铺开:当阵法遭遇强行破坏时,产生的天谴反噬不仅会攻击破坏者,还会同时均摊给阵主(谢临安)和活祭品(谢颜瑶)代偿。

她终于明悟,物理强攻只会先害死无辜者。那个用海量资源堆砌起来的笼子,凭蛮力是砸不破的。

“既然物理的笼子砸不破,”沈辞春在心里对自己说,手指重重地在阵眼的中心点下一抹血迹,“那我就拔了它吸血的管子,断了它买命的钱。”

要维持相府这么庞大的锁魂阵,每天消耗的名贵药材、符纸和朱砂,绝对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她完成了床底最后一道微型聚气阵的重绘。借着阵法聚拢起的一丝微薄灵气,她将身体蜷缩进最深沉的蛰伏状态。目光越过高墙,如同一匹饿极的狼,死死锁定了相府前院灯火通明、气运最为浓郁的账房。攻人先攻阵,断人先断财。

与此同时,相府主宅的深处。

谢临安独自坐在书房多宝格后的密室里。四壁的黑曜石吸收了所有的光线。他突然佝偻下身子,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大口泛着腥臭的黑血喷在身前的地面上。

那是昨日替沈辞春压下阵法暴动后,积压在经脉中的反噬。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里衣内掏出一枚雕刻着繁复古篆的谢家命符。没有丝毫犹豫,他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珍贵的木符化为碎屑,木刺扎进掌心。一股狂暴的吸力从他体内涌出,将残留在相府上空、因沈辞春强断生机而引来的那一丝天道注视,强行

吸纳入自己的骨髓深处。他看着手心里混着木屑的血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随后,他隔着门对着侍卫冷声下令:“偏院外围加派两班人手。任何人不得探视,连只飞鸟也不准放进去。”

他必须把她彻底藏入黑暗。

而皇宫深处,风暴的种子已经发芽。

病榻上的李承翊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窝深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病态的亢奋。御书房正中央的国运盘,就在半个时辰前,代表相府方位的指针发生了极为剧烈的逆转震荡。

太监战战兢兢地递上潜龙卫王敛连夜送进宫的密折。

李承翊死死盯着折子上的内容,神经质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握着朱砂笔的笔尖。朱砂的苦涩在他嘴里仿佛变成了即将到口的无上美味。

他落笔极重,在密折上批下八个血红的大字:“阵眼不稳,杀鸡取卵。”

针对相府的催命符,已经从大夏权力的最巅峰下达。

第十二日清晨,天际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浓重的雾气笼罩着相府,连昨夜凛冽的寒风似乎都被这股阴郁压制住了。

沉闷的丧钟声突然在偏院上空响起。“咚——咚——”连续三下,尾音在空旷的院墙间来回冲撞。

沈辞春猛地从冷硬的床榻上惊醒。她的大脑还因为昨夜强行布阵而极度昏沉,第一反应是本能地伸手探入怀中。那半块谢颜瑶给的“温魂残玉”依然静静地贴着她的肌肤,但此刻却冷得像一块冰窟窿里捞出的石头。玉石表面的光泽完全灰败了下去,甚至连那股细微的暖意都彻底消失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后窗前,一把推开那扇掉漆的窗棂。天眼视界瞬间开启,冷灰色的世界里,隔壁院落上方原本那根代表谢颜瑶的青色生机线,此刻就像是被一双无

形的巨手生生扯断了。那些残存的青光在半空中寸寸碎裂,化作浓稠的黑色死气,翻滚着坠入地底。

沈辞春没有流一滴眼泪。一种巨大的空洞感攫取了她的心脏,让昨夜那场近乎绞肉机般的搏命显得极度荒谬。伴随着这种空洞,她的耳膜深处开始出现一种极其微弱、持续不断的“嗞啦”杂音。那是神识受创后,天道索取听觉代偿的开端。

一只冻僵的不知名飞虫尸体,被冷风吹得在窗台上翻滚了两下,卡在了木头缝隙里。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偏院与主院交界的空地传来,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张回春被两名粗壮的内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雪地上。他身上的长袍被扯破了,发髻散乱,往日里那股掩盖腐朽的浓烈艾草味,此刻完全被惊恐的汗臭味取代。

“大人!大人明鉴啊!”张回春在雪地里疯狂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昨日分明是风邪入体,风水异动导致脉象逆转,绝非老夫用药之过!”

谢临安站在几步之外。他身上穿着那件象征极高权力的绯红官袍,在一片残雪和死气中红得扎眼。

“大人,这雾气太重了,要不要属下回去给您拿件大氅?”旁边一个随从低声问道,似乎完全没看到地上那个正在哀嚎的人。

谢临安没有理会随从。他微微低垂着眼帘,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张回春身上。随后,他抬起右手,极其随意地挥了一下。

这是杖毙的手势。

两把婴儿手臂粗的水火棍立刻扬了起来,狠狠地砸在张回春的脊背上。“砰!”沉闷的击打声在清晨的寒气中荡开。张回春爆发出凄厉的惨叫,但仅仅喊了两声,就被更密集的棍棒声淹没。

鲜血很快从张回春的口鼻和身下洇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积雪。两片不知从哪处阵眼飘落的海棠花瓣,恰好落在混着泥水的血泊中,视觉上的反差极其强烈。谢临安就站在血泊的边缘,一滴溅起的血珠落在了他官靴洁白的鞋底侧面,红白分明。

那声音就像冬日里砸在冻土上的闷锤,一锤锤连着地底的阵法。沈辞春死死地扣住窗棂,指甲几乎要在老旧的木头上抠出印子。

“沈辞春。”谢临安没有回头,声音越过空地,穿透了窗户的缝隙,冷冷地传进来,“看清楚了。这就是在此处‘治不好病’的下场。”

这根本不是暴君迁怒庸医。这是在警告她,妄动阵法,这就是下场。沈辞春全程一言不发,因为她知道,张回春真正死的原因,是因为他昨夜离得太近,看见了不该看的脉象逆流。

空地上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张回春的身体已经烂成了一滩肉泥。

谢临安转过身,大步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味的地方。

不多时,商红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袄裙,带着几个拿着铁锹和扫帚的下人走了过来。她皱着眉头,用丝帕捂住鼻子。

“快点,石灰多撒点,把这些脏东西盖住。别让晦气冲了前院的财气!”商红药嫌弃地指挥着。

在下人们忙乱的时候,商红药慢吞吞地走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旁。她蹲下身,目光在一片血肉模糊中准确地锁定了张回春右手大拇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她伸出两根手指,毫不犹豫地将扳指撸了下来。

商红药站起身,随手在袄裙的下摆上蹭了蹭石头上沾着的尸油,嘴里嘟囔了一句:“成色还行,能抵二两晦气。”随后,她把扳指塞进了袖兜里。

沈辞春的视线越过窗沿,死死盯住了这个极度贪婪的细节。商红药眼里的命,不过是能换多少银子。这一幕成了她日后攻陷对方心理防线的缺口。

就在下人准备用草席裹住尸体时,一阵毫无征兆的穿堂风猛地灌进空地。风卷起了尸体衣襟里散落的一些杂物。一张染着血污的医案残页被风带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直接越过矮墙,飘落在了偏院墙角的一处枯草丛里。

商红药的人都在低头铲土,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片随风飘走的纸页。

沈辞春的呼吸一紧。她看着那些护卫的视线都集中在担架上,立刻转身从屋角的杂物堆里找出一根顶端带钩的破竹竿。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里伸出竹竿,勾住那张纸的边缘,迅速将其拖进了门槛内。

这动作不过几息之间。她把残页抓在手里。纸上并没有写什么救人的药方,而是凌乱地记录着一笔进出账目:“锁魂草三钱,金粉五两”。

而在相府的后门外。

清晨运送尸体的板车刚抬出门槛。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更夫低着头,提着灯笼从旁边走过。经过担架时,他的脚似乎在雪地里滑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担架上扑去。

“哎哟!”更夫慌乱中伸手按了一把尸体的胸膛,才勉强稳住身形。

“长没长眼睛啊!滚远点!”内卫粗暴地推开他。

更夫连连低头赔罪,迅速隐入了巷子的浓雾中。离开相府的视线后,王敛停下脚步。他抬起右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尸体时的触感。

那一瞬间的接触,让他察觉到了极其恐怖的事实。张回春的胸骨完全不是被棍棒打碎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内部粉碎的粉末状。那是极其猛烈的高阶玄学反噬直接震碎了心脉。

王敛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冰冷。他在心里将偏院那个女人的危险等级,从“观察”直接提升到了“一级警惕”。

偏院内。

墙外抬尸的人已经走远,空地上只剩下大片白花花的石灰,掩盖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沈辞春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页医案残页。她的手指因为恐惧和愤怒而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锁魂草,金粉。这就是张回春用来吊着谢颜瑶命,同时将她的生机输送给阵法的燃料。在这个庞大的相府里,人命只是维系那台巨大风水机器运转的柴火。张回春是,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下一个也是。

耳边的杂音愈发刺耳了。沈辞春低下头,找出一根生锈的针和一截粗线,将那张残页小心翼翼地缝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角里。

在经历了这极度的恐惧和荒谬之后,她眼底最后的一丝软弱被彻底抽干了。在这个吃人的阵法里,如果不吃人,就只会被嚼碎吞下。

第十二日的下午,天空彻底阴沉了下来。压抑的灰云低垂在相府的琉璃瓦上,空气中凝结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森冷。

一道凄厉的哭喊声突然从通往偏院的夹道里传来。

“沈娘子——是药——”

绿萼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朝着偏院的方向冲刺。她的双髻已经完全散开,头发胡乱地贴在满是泪水的脸上。在得知谢颜瑶死前那异样的惨状后,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丫鬟,爆发出了一生中最惨烈的勇气。

她距离偏院那堵剥落了墙皮的青砖墙只剩下不到十步。

就在这时,旁边的假山后突然扑出一个如铁塔般的粗使婆子。这婆子动作极其敏捷,根本不像个普通的下人。她一个饿虎扑食,直接将绿萼重重地压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呜——”绿萼拼命挣扎,双手在地上乱抓。

那婆子左手死死按住绿萼的后脑勺,右手捏住她的下巴,熟练地用力一错。“咔嗒”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绿萼的下颌骨瞬间脱臼。这是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紧接着,婆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用拇指撬开绿萼的嘴,将里面浑浊的哑药一股脑地灌了进去。

一墙之隔的偏院内。

沈辞春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大半张脸隐没在檐下的阴影中。她听着墙外那沉闷的扑倒声、骨骼错位的脆响以及绿萼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类似困兽般的“咕噜”声。她的双手死死抠在青砖上,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了血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