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故园春不渡 > 第2章 寒冬锁院

第2章 寒冬锁院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辞春低下头,视线落在床脚。昨夜摆放成北斗形状的七枚铜钱,此刻已经变成了七团死气沉沉的黑灰。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其中一团黑灰上。指尖的触觉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皮革,她必须稍微用力往下压,才能感觉到粉末碾碎时的微小摩擦力。那不是普通的灰烬,而是一种连骨头都能冻酥的阴寒。昨晚那股勉强维系体温的暖意彻底消失了,偏院像一个倒扣的冰窖,寒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在脸上如同刀刮。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硬硬的冻雪上,发出难听的嘎吱声。破旧的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几片积雪被门板扫落,砸在青石板上。

崔凤仪裹着那件灰鼠皮大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回春。张回春的下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布,隐约透出点血迹,原本说话利索的嘴,此刻因为少了门牙而微微往里瘪着。

“哟,还没冻死呢?”崔凤仪站在院子里,连屋门都不愿进,只是隔着破窗喊了一嗓子。她伸手拍了拍大氅上的落雪,“传大人的话,偏院的炭火全停了。相府不养闲人,更不养晦气东西。”

张回春捂着下巴,含混不清地附和:“安、安神汤也停了。那可是金贵药材,不能糟践在……”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漏风的嘴发出一声闷响,“不能糟践在疯子身上。”

沈辞春坐在床沿上,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破败的窗棂,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灰白的天眼视界下,崔凤仪头顶的灰气正在缓慢聚集,而张回春印堂处的黑云虽然昨晚散去了一些,但依旧阴寒。

“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崔凤仪被她那种毫无生气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紧了紧大氅的领口,“这破院子路也不平,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走走走,冷得透骨。”

两人转身离开,院门再次被粗暴地摔上。

沈辞春收回视线。她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没有了炭火和药,相府这庞大的风水大阵很快就会把她生生吸干。她集中精神,忍着神识深处传来的刺痛,将天眼的视界向外延伸,试图在这偏院的高墙上找到一处气机薄弱的缺口。

视线刚刚触及院门,两股排山倒海般的黑色煞气猛地扑面而来。

院门两侧,那两尊原本不起眼的镇煞石狮,在天眼中赫然变成了两座不可撼动的铁山。它们身上的纹路流转着冰冷的微光,将整个偏院的气机死死锁住。沈辞春的眼球仿佛被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了一下,剧烈的刺痛迫使她猛地闭上眼睛,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滑过冰冷的脸颊。

强行用神识突破,识海会当场崩塌。阵眼被物理实物锚定,必须借用外力去碰撞。

她靠着门框,平息着眼部的酸痛。眼前是一片昏暗的重影。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踩雪声。

“沈娘子?”

声音细若蚊蝇。沈辞春睁开眼。谢颜瑶的贴身丫鬟绿萼缩头缩脑地站在院子里。她梳着双丫髻,脸色冻得发青,四下张望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纸紧紧包裹的物件,顺着门缝塞了进来。

“这是小姐剩下的两块兽金炭。您别嫌弃,省着点烧。”绿萼低着头,声音打着颤,鼻尖冻得通红。

沈辞春接过黄纸包:“你家小姐的病……”

绿萼眼圈红了:“还是老样子,张大夫说得加重药量。我偷偷听他们说,这药材金贵,是从外头弄来的。”

沈辞春没有多问。送完东西,绿萼赶紧转过身。她一边快步往回走,一边把冻得僵硬的双手死死藏进宽大的袖口里,肩膀缩成一团,生怕被管事嬷嬷看见她私动了内库的东西。

沈辞春掂了掂手里的黄纸包。兽金炭的触感有些沉,隔着纸也能感觉到一丝极为微弱的生机暖意。但这暖意不足以抗衡整个大阵的剥夺。真正吸引她的,是那层包裹炭块的粗糙黄纸。

一股刺鼻的苦涩气味钻进鼻腔,那是极为浓烈的药渣味。

她凝视着那张黄纸。天眼视界下,黄纸表面附着一层灰黑色的死气。这绝不是治病救人的药草该有的气息,这死气里带着一种极其阴冷的腐朽感。相府到底在用什么东西供养那个病秧子?

沈辞春将黄纸仔细叠好,塞进怀里。粗糙的纸张擦过麻木的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墙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积雪剥落声。

沈辞春抬头。王敛穿着那身发旧的灰布棉袄,正趴在矮墙上。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浓郁的白雾。

“沈娘子,趁热喝口粥。”王敛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沙哑,他的右手稳稳地端着碗,左手的虎口却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那个位置,正是他藏着短刃的地方。

沈辞春走到墙根下,伸出双手接过瓷碗。碗壁的热度穿透了她指尖迟钝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

“这天儿太冷了,炭火紧缺得很,外头都没得卖。”王敛坐在墙头,目光紧锁着她的脸,“听说有些野道士能画符取暖,你这院子四面漏风,要是有这门手艺,也不至于冻成这样。”

沈辞春端着碗,大口大口地把热粥灌进喉咙里,完全不顾滚烫的米粒烫伤食道。她发出一声粗鲁的吞咽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米汤。

“符?”她歪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敛,“画个大乌龟……乌龟壳硬,不透风。”

王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昨晚风大,这院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动静?”王敛继续问,“我好像听见什么东西摔了。”

沈辞春突然转过身,面向墙角的那片空地。

“这院子的风太冷,总是能让人看见些不该看的东西。”她声音尖细起来,左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下摆,对着墙角空无一物的空气说道,“别拉我……水里好冷啊,别拉我……”

她抬起头,冲着空气咧开嘴笑了一下,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那个老头……没牙了……嘿嘿。”

王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张被冻得青紫的脸,和那种涣散没有焦距的眼神,看上去只是个被逼入绝境的疯妇。他搭在腰间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你慢慢吃。”他轻声说了一句,“不够的话,明早我再送些来。”

他翻身下了墙头。

风雪渐渐大了起来。相府高墙外,一处避风的巷子口。王敛站在阴影里,任凭雪花落在毡帽上。他回想着刚才沈辞春死死盯着墙角的模样,那种癫狂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昨夜飞鸽传来的密折。指尖摩挲着纸背上那个刺眼的朱砂“杀”字。硬挺的纸面在手指上刮擦出细微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辞春冻裂的虎口。

再等一日。他把密折重新塞回怀里。如果她真的只是个疯子,那这道密旨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不是,刀是不会留情的。偏院里的生存危机已经到了极限,镇煞石狮不破,她活不过今晚。

白日的阳光惨白刺眼,照在积雪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沈辞春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双手紧紧交握,将那两块兽金炭拢在胸前。炭火微弱的温度勉强维持着她血管里即将冻结的血液。因为触觉的迟钝,她感觉不到炭块粗糙的表面,只能感受到一阵极其微弱的热气在皮肤底层游走。

天眼的视界没有关闭。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偏院外围,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依然盘旋着。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悬在头顶,王敛的试探只是暂时的退让,只要她有一丝异动,那把刀随时会落下。

必须在今日,不露痕迹地撕开这阵法的防线。

“哎呀,你别跑!小没良心的,跑那么快干什么!”

一声清脆娇俏的女声打破了偏院连日来的死寂。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珠翠撞击的“叮当”声,一个穿着翠绿袄裙的女子莽撞地冲进了院子。

是贺兰茵。相府里最不受宠、也最没脑子的锦鲤姨娘。

一只胖乎乎的橘猫“嗖”地一下从门缝里窜进来,直奔院子中央的那块青石板,然后轻巧地跃上了旁边的破水缸。

“姨娘,您慢点,这偏院晦气,别脏了您的鞋。”跟在后面的丫鬟气喘吁吁地喊,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什么晦气不晦气的,我的猫要是丢了,我拿什么解闷!这破日子我都快闷死了。”贺兰茵根本不管不顾,一把甩开丫鬟的手,提着裙摆就往水缸边扑,“小橘,快过来。”

沈辞春坐在阴影里,冷金色的目光落在贺兰茵身上。在天眼视界中,这个咋咋呼呼的女人身上,竟然没有任何一丝代表因果的红线或灰线。她就像是一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绝缘体,任何阵法都无法锁定她的命轨。

无轨之命。

沈辞春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这相府的规矩像铁桶一样森严,但这铁桶里,偏偏掉进了一颗砸不碎的铜豌豆。

不是所有的锁,都需要用钥匙来开。有时候,只需要一个蠢人。

橘猫蹲在水缸边缘,正悠闲地舔着爪子。贺兰茵放慢了脚步,张开双臂,试图从后面慢慢靠近。

沈辞春的视线快速扫过院门。左侧的那尊镇煞石狮,距离水缸不到三步远。

她悄无声息地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子,借着袖子的掩护,手腕极其微弱地一抖。

“啪。”碎石子精准地砸在橘猫旁边的缸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喵呜!”橘猫吓得浑身炸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向侧面窜去。

“哎!别跑!这破院子猫身上是不是有跳蚤!”沈辞春故意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贺兰茵本来就全神贯注地扑猫,被沈辞春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她的鞋底在积雪上一滑,本能地向前扑倒,身体彻底失去平衡。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贺兰茵的肩膀重重地撞在了那尊镇煞石狮的底座上。

这石狮原本重达百斤,被气机死死锚定,常人根本无法撼动。但贺兰茵的无轨之命,在接触的瞬间,直接切断了石狮与地脉的链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石狮的底座硬生生地向外滑开了半寸。

天眼视界中,那座不可撼动的黑色铁山,轰然裂开了一道无法自我修复的缝隙。

阵法破了。

“哎哟,疼死我了!这破院子路也不平,气死我了!”贺兰茵揉着肩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橘猫早就跑没影了。她气呼呼地站起身,一边抱怨一边往外走。

临出门前,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吃剩的绿豆糕,气哼哼地塞进路边不知从哪又冒出来的一只小野猫嘴里,“吃吃吃,就知道吃。”她嘟囔着,丝毫不在意自己刚刚撞青的肩膀,带着丫鬟离开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卷起残雪的沙沙声。

缺口转瞬即逝,沈辞春没有片刻犹豫。她拖着僵硬的双腿,快步走到院子中央的那块青石板旁。这块青石板,是通往偏院内室的必经之路。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

天眼全开。神识被撕裂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在视界中,崔凤仪那根代表着“行路运”的灰线,正像一条蛇一样,死死地系在这块青石板的中心。

沈辞春跪在雪地里,双手握着碎瓷片,用力地抠挖着青石板缝隙里的冻土。泥土硬如铁石。瓷片的边缘划破了她的虎口,鲜血渗了出来。因为触觉的迟钝,她对痛觉的判断明显滞后。直到黏腻的血液混着泥土糊满了手指,她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刺痛。

她绝对冷静地计算着气流在青石板上的偏转角度。

死门,正北偏西两分。

她将那几枚沾着自己鲜血的碎瓷片,尖端朝上,深深地楔入了青石板缝隙的特定方位。带血的瓷片在坚硬的土层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嚓声。随后,她用泥土和残雪重新覆盖平整。

血液是极煞之物,配上锐利的瓷片。一个微型的“割骨煞”瞬间成型。

在天眼视界中,原本平和流淌的灰色气流,在经过这块青石板时,被强行扭曲、拉扯,最终形成了一根无形、极其强韧的绊马索。陷阱已成,静待猎物。

与之同时,相府内院的管家房里。

崔凤仪正坐在炭盆边烤手。一个不起眼的杂役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嬷嬷,外头刚递进来的。”杂役压低声音,“说是挺急的。”

信封上附着一丝微弱的皇家气机,崔凤仪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是萧太真送来的催账密信。

“急什么急,催命啊。”崔凤仪不耐烦地拆开信。

信里的内容极为严厉,要求她今夜必须将偏院最后一点值钱的首饰、甚至御寒的物件全部榨干变现送过去。长公主体内的蛊虫躁动,急需财物填补。

崔凤仪把信扔进炭盆里,看着纸张卷曲发黑。

“开销大?哪个月不大!”崔凤仪冷哼一声,“那偏院的穷酸女人还能有什么油水?”

“听说她以前陪嫁里,还有个不起眼的玉镯子……”杂役讨好地说。

“行了,知道了。”崔凤仪站起身,掸了掸衣服,“来人,晚上多叫几个腿脚麻利的。这老骨头今晚非得去那偏院好好搜一搜不可。防贼嘛,总得查个底朝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再起。偏院的青石板上,积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带着长公主高压催逼的崔凤仪,正气势汹汹地准备她的送死之行。

风雪像发狂的野兽,一次次撞击着偏院破败的窗棂,发出漏气的尖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