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林野带来的食物都是大鱼大肉,只有那根长长的莴笋是唯一的素菜。
他剥虾的过程中,听见肖林野出去进来,反复几次,有时间隔时间长有时短。
最后一次进来后屋里就没了动静,他抽空瞥了眼外面,桌上多了瓶饮料,人坐在沙发上抱着猫望着窗外,看不出在思考什么。
窗外是另一条巷子,现在的天气还不错,能看见小片泛蓝的天,除此之外的都被下面一大截老到掉墙皮……陈录瞅了一眼厨房外。
这儿房子哪儿来的墙皮?
都是糊了层水泥草草了事。
实在是看不出特别的景色,而他貌似看得挺投入。
从小到达语文老师经常提到一个描写手法,跟此刻的肖林野很像——借景抒情。
午饭的菜系是:白灼虾、清蒸鱼、红烧排骨、清炒莴笋和丸子汤。
因为是特意招待肖林野,口味就按照他的来,所以做得很清淡,不然对不起他既出力又出钱。
陈录光看着就觉得清心寡欲,吃了主打修身养性。他梦回缝针后,特意给自己调了一个多辣椒的蘸水,吃鱼和虾的时候能用到。
以前肖林野不懂,他认为食物就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吃,陈录这般随性混搭吃法,简直是严重破坏了食材本身独有的风味。
好好一道鲜润清淡的蒸鱼,硬生生被蘸水搅乱了本该纯粹的口感。
后面他会想——是不是对方在迁就自己?
渐渐地,他开始觉得陈录简直是个美食天才,这样会同时得到两种不同的吃法,两种口味自由切换,自己也能跟着体验一番。
陈录从橱柜取出两只玻璃杯放在餐桌,肖林野拧开橙汁瓶盖倒满,然后坐下举起橙汁,示意碰杯。
得到回应后他满意地小嘬了一口,心情扬起来了不少。
“你在哪儿买的?”陈录喝了一口问。
“就出头那个喜洋洋便利店。”
“我跟你讲个秘密。”陈录故意压低了声调微微倾身,带着十足的神秘感。
肖林野的好奇心最经不起考量,他追问道:“什么秘密?”
“我之前去她家买酸奶,喝了大半才发现过期了一个多月。”
“不是吧……你拉肚子了吗?”肖林野盯着身侧的橙汁,不可置信地捞过,在瓶身找到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后,扳着手指核对完顿时松了口气,“这个距离过期还有两个月,你放心喝吧。”
“谢了。”陈录笑。
“你这些年很少回家住吗?”肖林野夹鱼的筷子停在空中停了一下——昨天回家才吃了鱼,怎么又跑去买了条鱼?
“要上学嘛,开店后住了一段时间,太麻烦就基本没回来过了。”陈录淡淡地说。
“是不是太空了?”肖林野问。
“一半一半。”陈录慢悠悠地吃着饭,没否认。
家之所以叫家,不但能遮风避雨同时还能给人带来温情,如果这些都不具备,那它就是普通一间房子。
“小核桃的作用是一点儿也没发挥出来,”肖林野说,“你都不知道刚才的它有多调皮,上蹿下跳的把东西弄的叮当响,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空。”
说半天合着是物理的“空”。
“它平时不和我这样,”陈录说,“它只逗不常见的人。”
“会不会是你太没生机,它挨着你就蔫了?”
“你在医院看尽世间百态还保留了生机吗?”陈录笑着扫视了他一眼,“没看出来。”
他是随意地一笑,肖林野却品出了不同的味道,加上言语好像一起刺了他一下,不痛不痒,不说出来又搁在心里十分不痛快。
陈录但是事先察觉出来,他解释道:“我不是嘲讽你,夸你呢。”
“可能是我们终于碰面,我不用再躲藏了吧。”肖林野说。
陈录想到肖林野跟个偷窥狂似的,神出鬼没躲在暗处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不禁打了个颤:“真变态。”
“你想的什么?”肖林野叼着虾看着他,“我就偶尔特别特别想你的时候才会去偷偷看看你,你关门我就走了,而且……”
“会看很久吗?”陈录突然打断他,紧盯着他的眼睛。
“嗯……也不是。”肖林野含糊其辞,“我去都是趁天快黑的时候,站在远处看。你非常不给面子啊,天黑就锁门走了。”
“你没跟上去看看我去哪儿,干了什么?”
“说了我不是变态。”
陈录笑了笑,本以为话题到这儿就结束了,肖林野自顾自的回顾着,仿佛他喝的不是橙汁而是酒,要一吐为快。
“你走了我就靠近店门瞧瞧,可是店没什么可看的,我就透过窗户望一下,天黑黑的真能看清屋里的东西大概率只有鬼了。”肖林野说起这些来语气轻飘飘的,连同屋子里的氛围都变得低落,“然后我就坐在店旁边的花坛边想想东西,比如意外重逢的场景,会不会和哪部电影情节相似。”
“为此我还特意去看了很多关于重逢的爱情片,背他们相遇的第一句台词。”肖林野说到这儿声音起伏,愁闷不堪,“结果很不争气,一句也没用上。”
“因为你板着张吃了屎一样地臭脸,震惊过后气势汹汹,就差冲上来给我一拳。你伤势不轻,我不敢跟你套近乎。”
“但是现在能和你同桌吃饭,不是我多努力得来的,是你给了我机会,”肖林野说到这儿拿起杯子朝他的杯子轻磕一下,仰头喝完了,“我很幸运。”
陈录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他视线落在手边的杯子上,拿起来喝了一口,算是认同了他的话。
什么是幸运?
陈录对自己乃至整个人生的定义都是不幸的,为什么肖林野在经历挫折后还能笑着说出自己是幸运的?
难道不是靠这些来定义吗?
真正幸运的人怎么会被反复捶打出满身戒备,从他只言片语拼凑得到的前半生看,可以罗列出一片“被剥夺”。
他说自己“幸运”,一定是他在自我的账本里看到了另一笔收入,而这笔收入,是自己赠予他的。
一顿饭?一个机会?
一旦承认自己可以在废墟上完整,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把自己锁在“不幸”的高塔里了。这让陈录紧张不安,也让他开始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笑着说出“幸运”的人。
吃饭的整个过程中,他都在思考,最终得出了一个说得通的理论:不幸者被剥夺了一切行动的可能性,却被迫完成了最为根本的内心行动;幸运者拥有行动的力量,却往往用来逃避最根本的问题。
帕斯卡所言,人类一切不幸的根源,在于无法安静地独处一室。而恰恰是不幸,才迫使人终于坐下来,面对那间空屋。
陈录先一步吃完,他盯着肖林野不疾不徐的模样,措不及防的开口:“你刚哭也是因为这个吗?”
肖林野差点被一口蘸水呛死。
他急迫灌了一大口水,因为腾不出嘴,只能狂摇头否认,等再次抬头,眼里满是咳出来的泪花。
“你没事儿吧?”陈录盯着那双眼睛担忧地问。
肖林野不说话,还是摇头。
“说话。”
“没。”肖林野脸皮一阵燥热,很尴尬,“你看见了多少?”
“就……看你擦了两次眼睛。”陈录想了想回到。
肖林野怔怔地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我统共就擦了两次眼睛。”
“是吗?”陈录开始装傻子模式,“我没注意。”
“没注意知道我擦了两下眼睛。”肖林野嘀咕了句,余光中瞄到小核桃高高竖着大尾巴摇过来,“它中午吃什么?”
“你吃什么它就吃什么。”
“我吃……算了算了,怪重口的。”
“你是不是想说屎……”
“滚啊,我还在吃饭!”肖林野暴喝。
陈录趴在桌子上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突然觉得,身边有个打趣的人真的挺不错的,而这种乐趣,是刘宇和小核桃无法带来的。
换句话说就是,只有肖林野能做到。
死皮赖脸还是有好处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