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岔路口走向最后一处解咒点时，所有人都没说话。

波鲁克斯走在最前方，他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甚至不用老魔女带路，就目不斜视地穿梭在树林中，脚步也越来越快，要将所有人甩在身后般，朝某个既定的方向前进。

程墨望着他的背影，内心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太镇定了，或者说恢复得太快了，悲伤甚至还未来得及完全发酵，就从他的身上消失，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现象——这通常是做决定的人已暗中有所觉悟。

而且，老魔女的话虽然难听，但也在理——难以想象波鲁克斯这样的人，会为了弟弟而牺牲自己的旅伴。不是说他不重视弟弟，只是从他如此珍视冒险的回忆来看，那些兽耳侍卫们在他心中的分量并不比弟弟轻。

所以，那些侍卫们口中的誓约到底是什么玩意？！

虽然知道不该对别人下定决心的事情多余置喙，但程墨还是很想摇晃波鲁克斯的肩膀，把那些言之未尽的话语全部抖落出来。

程墨现在还没有积极追求解决办法，只不过是因为他有一种诡异的直觉，从波鲁克斯反复强调的话中，和林仿时未尽的暗示中——现在发生的一切，好像从很早以前就被决定好了。

一个很久之前的选择，轮到此时此刻来承担后果。

“到了。”

波鲁克斯的话语打断了程墨的思绪。

程墨望过去，道路尽头，被重重树木包围的，是一座简陋的木屋。他眼尖，正看见木屋门口插着一块同样破败的牌子，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复得异宝。

很快，程墨的视线就被遮住。波鲁克斯正朝着木屋门口走去，比起之前那快要起飞的步子，他现在倒是慢了下来，透出一种近乡情怯的犹豫，直到他的脚步声和心跳一起，渐渐趋于平缓。

他停驻在木门前，抬起的手稍微一顿，便轻轻推开了那扇轻飘飘的门板。

他的叹气声被骤然扬起的尘埃卷走。

木屋静得不可思议，并非说里面没有一点声音，相反，生活气息异常浓烈。松垮的窗户被风吹着，一下一下撞击着窗框；锅子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汤，香气充斥在狭小的房间里；餐桌上根据座位，整齐地摆放着三份餐具。

时间好像从某一刻开始停滞了，也许屋主只是短暂离开一下，马上又会急匆匆地迈进屋子，享用那份炖煮到一半的美味，太过于平凡而温馨，使得在他们这些意外闯入者的眼中看来，整间木屋显得更加冷清。

并不像之前两处解咒点，木屋里没什么特别的、本不该出现于此的摆设。玩家们默契地没开口询问，只是齐齐看向波鲁克斯。

这位NPC短暂地在这个虚幻的梦中沉浸了一会，便走入室内，手无意识地抚过屋内的家具物件，从略微摇晃的木椅子，到瓶中盛放的鲜花，那些东西似乎在欢迎久未归来的主人，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直至他的手停留在厨房里那口还在炖汤的锅子上——

他的手穿过了那口锅。

波鲁克斯苦笑着看向狐狸侍卫，他这次不再尝试了，完全放弃般指了指锅里的东西。

狐狸侍卫了然。他随手拿过桌上的盘子，从锅中舀起了一勺汤，连带着锅子里正煮着的，好像是小鸡仔一样的肉一起盛入盘中。

毕竟直到前一秒都还没离开火，盘子里的食物尚有些烫手，狐狸侍卫呼呼吹了几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说狐狸就喜欢吃鸡肉，但等他一抬头，就看到波鲁克斯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好像要将他此时此刻的一举一动都记下。

狐狸侍卫的心微微一动。

“先生，他们几个不善言辞，所以一直没说——”狐狸侍卫深吸一口气，朝着波鲁克斯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比起往日的表情，这个笑容里的情绪过于真实了，以至于波鲁克斯才下定决心的手又一次伸出，试图阻拦狐狸侍卫的行为。

但被对方轻巧地、似有所预知地闪过了。

狐狸侍卫则笑眯眯地续上了那句话：“对于我们来说，这真的是一趟非常快乐的旅行。”

说完，他就将盘中的东西连汤带肉，一股脑儿吞入腹中。

几乎是汤水落肚的瞬间，有若实质的黑暗就从狐狸侍卫的肚子中心涌出，像是潮水般一口气吞没了狐狸侍卫整个人，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已经被包裹在浓稠深沉的黑暗里。

那就如同一枚漆黑的茧，而这茧还在呼吸般膨胀又收缩，伴随着每一次起伏，茧就缩小一圈，几次之后，原本偌大的一个人就被压缩成一枚鸡蛋大小的圆球，孤零零地在地板上滚动。

锅里残留的汤还在咕嘟，火焰燃烧发出轻微的气声，窗子又砸了一下窗框。

没有人说话。

一而再，再而三，这确实是最后一次了。

波鲁克斯像个时日不多的老人，缓缓地弯下腰，触碰那枚黑色的圆球。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几次才抓住那枚滑溜溜的球，而这点动作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就这么维持弯腰的状态，死死捏住圆球，不再动弹。

唯有老魔女，发出一声尖利的笑：“恭喜你们，解除禁制所需的道具都齐全了！”

她甚至重重地鼓起掌来了。

波鲁克斯这才回过神来。

他直起腰，没什么感情地扫了一眼老魔女；老魔女几乎做好了反讽回去的准备，但波鲁克斯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掏出了之前得到的那柄锈迹斑斑的匕首。

他腰间悬挂着华丽的佩剑，手中握着匕首和黑球，集齐了三件血淋淋的道具，心如死灰地朝老魔女询问道：“还要做什么？”

老魔女扫过他的掌心，昏花的眼睛识别到黑球上一枚熟悉的纹样。她有些意外，随即嘿嘿笑了笑：“恶魔的珍藏？我倒是不知道，原来赫赫有名的屠龙英雄，这么早就和真正的恶魔扯上关系了。”

这挑衅太过低劣，自然不能在波鲁克斯的心中掀起些许波澜，他只是冰冰冷地重复了一遍：“接下来该怎么做？”

老魔女一噎，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表情，片刻后，才无趣地撇撇嘴：“跟我来。我们要先回去一趟。”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木屋，朝魔女们的居住地走去。

波鲁克斯漫不经心地扫过老魔女的背影，口中则说着完全无关的话题：“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

程墨一滞。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以为自己将情绪掩饰得很好；波鲁克斯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跟在其他玩家背后，走出了木屋。

程墨迟疑片刻，才跟上他的步伐：“……我以为你并非能回答问题的状态。”

“说点别的事情也好……”波鲁克斯声音嘶哑，“能让我别东想西想的。都好。”

程墨点点头：“恶魔的珍藏。”

老魔女说这句话时候并没有避开任何人，波鲁克斯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他将那枚狐狸侍卫用生命换来的黑球摊在掌心，程墨这时才看清这枚球的原貌——并非纯粹的漆黑，在球体表面，用白色浅浅刻出了一个倒五角星，只能从特定角度观察才能发现。

程墨挑了挑眉：“所以，这就是你们兄弟传奇的开始，一颗印有恶魔标志的石头？”

波鲁克斯哼了一声：“是我们被踢出家门的开始。”

“哦，”程墨自知失言，“……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