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目光在瑟琳和玛雅之间移动。

她在鸟羽家时，听过白塔家的信息。

瑟琳·白塔——帝国生物研究院高级官员，和玛雅一样，是跨越了出生阶级的人。

玛雅靠的是军功，战场上拿命换的；

瑟琳靠的是实验室里熬出来的数据、论文和专利。

两人都没有家族可以靠——信使是贫民，白塔也只是中产出身，瑟琳是经由帝国生物研究院挤进贵族圈的。

她做到这一点的方式和玛雅一样：不靠别人，靠自己，她用知识改变了命运。

“从医学院助理开始，一年年的熬，”瑟琳笑着感叹：“和玛雅你不一样，你是一步登天，军功封侯，左罗门的新贵，那些年报纸上隔几周就有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说：“我一直看着。”

这几个字落在地上，比石板更沉。

林岚捕捉到这个信息。

一个Omega女人，帝国生物研究院的高层，持续多年关注一个Alpha女人的所有公开信息，这不是寻常的事。

瑟琳似乎没有注意到林岚眼神，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交握垂在丧服前摆：“这些年我一直想联系你，我有你的新闻，你和溪流联姻，你女儿的比赛上了报纸，你调任地方治安官，你跨州办威廉·羔羊的案子…”

她把玛雅这22年的简历背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睛。

“往日种种仿佛还在昨日，你还是那样。”瑟琳笑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看着冷冷的，但我说话你都在认真听，从以前就是，从我认识你…”

她停顿了一下：“从你13岁开始。”

13岁。

这个词落在庭院里，林岚看见玛雅的呼吸停了一拍——并非夸张的停顿，只是胸腔完成一次起伏后、下一次推迟了零点几秒。

只有挽着她胳膊的人能感觉到，只有林岚。

林岚蹙眉，因为瑟琳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不像“我一直在远处默默关心你”的温情叙事，更像“我一直在收集关于你的数据”的学者口吻。

22年前离开军校后，瑟琳一直在看，在报纸上追玛雅的授勋，在新闻里追玛雅的战功，在学术圈里听到治安官玛雅·信使的名字时，会停下来多听一会儿。

“老了。”玛雅说。

“不是老，是沉了。”瑟琳凝视着她，那眼神在林岚看来几乎赤裸——但不是欲望的赤裸，倒像一个人在重新丈量自己的作品。

“你小时候站姿肩膀更往前倾，像随时准备冲出去，现在你站得很稳，肩胛骨往后收了。”瑟琳嘴角微扬。

玛雅没有接这句话。

林岚在心里计数：一句话，就把玛雅的站姿拆成了解剖学描述，这不是普通旧识，这是对玛雅的身体有过极深了解的人。

她们有过一段关系，玛雅和这个叫瑟琳的女人。

林岚的观察力在此时全功率运转，不是因为嫉妒，她和玛雅刚交往，还没那么容易嫉妒，是因为她作为一个有原生家庭创伤的东雅女人，对人的微表情有本能的警觉。

瑟琳看玛雅的眼神不是旧情人重逢的眼神，旧情人重逢时会有一种互相确认的紧张：你幸福吗，我幸福吗，谁比谁幸福。

但瑟琳眼里没有这些。

瑟琳也注意到了林岚，两个Omega对视一眼，瑟琳对林岚微笑，点了一下头，林岚回以同样的礼节。

没有介绍，此刻氛围莫名不适合社交介绍，但瑟琳大概已经听说玛雅带了新女友来葬礼。

她目光在林岚身上停的时间，比礼节需要的长了一点。

并非敌意，仅仅因为林岚…不是金发碧眼。

玛雅稍微倾身，挡住瑟琳看林岚的视线，

瑟琳的表情在那一瞬出现了裂纹。

她看着玛雅，她嫉妒的光，她摧毁过的碧海……

她的“作品”。

愧疚和执着在瑟琳体内并行。

愧疚是真的——22年前在器械室她利用了一个13岁Alpha少女的无知和不设防，之后的后悔也是真的，这很扭曲，她知道，但她无法停止。

另一部分不体面、更不能被承认的执着也是真的，像雕塑家看自己早年的作品——想知道这件作品是否还在按她当年刻下的纹路生长，还是已经自己长成了别的形状。

她需要确认，玛雅仍然是她的“作品”。

她在研究院做了多年Omega与Alpha心理的研究，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课题和Alpha创伤应激反应有关，玛雅是她的选题灵感，也是她终身未发表的论文。

22年前军校走廊里，金发的Alpha少女睫毛上挂着别人的血珠，问她：“你要当我的Omega吗？”，这个少女后来名扬天下，成为了帝国治安官，22年时光在玛雅脸上刻下了极细的纹路——眼角，眉间…每一刀都很浅，但瑟琳能认出来，因为她参与了第一刀。

此刻，眼前金发的Alpha女人冷硬、克制、后脑可能带了伤，但站姿笔直，声音平稳，社交对话完成得滴水不漏，是玛雅自己活成的这个样子，还是她让玛雅变成的？瑟琳分不清，只感到既欣慰又失落。

欣慰的是她的作品没有破碎；失落的是如果玛雅完好无损，自己的愧疚就无处安放。

如果玛雅痊愈了，那她和玛雅之间唯一的联系——那个病态、罪恶、但确实是“联结”的东西，就断了。

她希望玛雅好，又害怕玛雅好了，变得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哪一个她都承受不了。

所以她决定放一根刺。

“对了，玛雅，你前段时间…是不是找关系，从我们院调走了一个Omega检测手环？最新版本，可以实时监测信息素浓度变化，比前代灵敏百分之四十。”瑟琳换了一种语气，更随意，更轻巧。

林岚感到玛雅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Alpha女人呼吸没有加快，没有停顿，但是手指力道从虎口，一寸一寸加了上去。

林岚没出声，把玛雅的手反过来握在掌心，拇指压在玛雅手腕上——Alpha女人脉搏在撞，撞击力道比正常静息心率快了将近一倍。

“那个手环是我参与研发的，我在系统里看到了你的申请记录，军用加密渠道，特批。”瑟琳语气轻松，像在聊天气：

“我好奇，你拿去给谁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