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拉过高脚凳,坐在恩恩旁边,把小人鱼被黑发黏住的湿脸颊拨出来,指节刮了一下恩恩鼻尖,说:
“这么咸的猪肘一个人吃了?喝点水?我给你倒。”
恩恩抬头看见林岚,整张小脸皱起。
不是讨厌,是“我好难过”和“让我难过的人来了”两种信号同时接收时,会发生的表情短路。
眼眶先红,鼻子跟着皱,嘴往两边扯,但这些都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复杂,所以她放弃,低头,眼泪立刻不争气地砸猪肘上。
吧嗒吧嗒。比她亲海伦的吧唧更响。
“恩恩,今天在葬礼上,玛雅没有不要你。”林岚说。
“骗人…玛玛不牵恩恩了…因为恩恩不知道的规则…”恩恩脸颊挂泪,死死拽着手里的猪腿骨,嘴里含着没咽下的肉,对着那只被啃得不成样子的猪肘,自言自语般嘟囔:
“大家都懂规则,恩恩不懂…恩恩是蠢、蠢鱼…蠢鱼只配吃猪肘、还、还有牙疼…”
她声音每一个字都委屈得直哆嗦,但不是控诉任何人,只是单纯宣布一个关于自己的…很糟糕的科学结论。
“所以玛玛要配偶,要林岚…”恩恩说到这,浑身开始发抖,鼻音很重:
“玛玛要配偶,不要恩恩…”
“恩恩,不会的。”林岚拿过餐巾纸,仔细擦拭恩恩脸上的泪水和油渍:
“玛雅很爱你,你是她最疼惜的宝贝,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恩恩抬起头,看着林岚那张温柔、知性、充满了东雅人特有清丽美感的脸。
她突然觉得林岚好完美,好厉害,就像那些电视剧里,顶级Alpha应该配上的Omega的样子。
而自己呢?只会猪肘吃到肚子圆鼓鼓,只会吐泡泡,还因为长牙而流一手的血。
“哇——”恩恩终于崩溃,她丢掉手里的猪骨头,嘴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扁了,然后嗷的一下哭出来。
如果林岚是坏人,她可以生气,咬林岚袖子,将其划进“不准和玛玛牵手”那个分类。
可林岚是好人,会弯下腰温柔和她说话,带她吃到了鱼生大饼,还给她擦嘴边的糖果屑,好到让她没办法讨厌。
此刻,林岚用拇指擦她脸颊上的泪,触感和玛玛不一样。
玛玛总擦得很快很利落,像完成任务,林岚擦得很慢,很轻,像在认读一行珍贵的字。
“牙还疼吗?”林岚问。
恩恩摇头,又点头,又摇头,哭得一抽一抽。
“心疼…”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指尖戳在丧服布料上:“这里…比牙疼。”
林岚把恩恩搂进怀里。
“恩恩不是蠢鱼。”林岚下巴搁在恩恩头顶,抚摸小鱼的后脑:“恩恩只是还没学会人类的坏习惯。”
“什么坏习惯?”恩恩哭着嚅嗫。
“假装自己不想要。”林岚回答。
这话恩恩没听懂,但她喜欢林岚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像很远的地方打雷,闷闷的、但让人觉得大地坚实。
莱拉站在桌旁,看着这一幕,看着东雅Omega女人抱住来自被殖民星的人鱼,一个私生女抱住一条被豢养的鱼,在溪流家厨房暖黄的灯光里,像一幅奇异又和谐的画。
她张开双臂,将恩恩和林岚一起揽入怀中。
门再一次被推开,是玛雅。
Alpha女人后脑的伤口被她自己用缝合器处理过了,消毒凝胶涂得不太均匀,缝合器留下的钉痕整齐但拉得有点紧,她每次转头都能感觉到头皮被扯动。
恩恩一定在哭,玛雅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恩恩哭。
但她没有准备好看到这个画面——
恩恩的头发被眼泪黏成细绺,莱拉正用手指给她梳理,动作轻柔,自然而然,好像安抚一个哭泣孩子是她呼吸级别的本能。
这个金发的Omega女性身上有一种玛雅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某种稳定、不发光的温暖,像溪流家的旧石墙,夏天吸热冬天放热,不声不响地调节整座宅子的温度。
林岚也是——她搂着恩恩,她的身体知道该用什么姿势才能让怀里的人最舒服。恩恩整个被圈在怀里,林岚一只手揉着女孩哭红的耳朵,另一只手在小人鱼背上缓缓拍着。
她们看起来就像…真正、完美的一家三口,林岚抱着恩恩,莱拉守着她俩,温柔、有条不紊、某种不需要用力就能自然运转的…属于Omega的爱与天赋。
玛雅站在门口,感到后脑的缝合处随着心跳,一扯一扯地疼。
一种看见更正确的东西并知道自己只会搞砸一切的羞愧在胸口碎开。
不是“为什么我不能”,是莱拉与林岚太对了,衬托出自己所有的偏差。
她想起自己对小查的冰冷,对恩恩的阴暗占有欲。
看看眼前的画面——莱拉是体面的,林岚是完美的。
而自己呢?只会在黑暗中利用权势去豢养、去禁锢。
玛雅熟悉的、从胃底往喉咙涌的酸再次泛起——她称之为恶心的自己。
此刻,她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往恩恩身边——母亲?监护人?那个不接恩恩伸出的手、导致恩恩缩在厨房哭着啃猪肘的人?
这份强烈的自惭形秽感,让顶级Alpha的磁场产生了波动。
玛雅身后,小查站在阴影里。
她顺着母亲视线看到了同一个画面:莱拉和林岚把恩恩围在中间,像两张拼在一起的网,接住了发抖的小小雏鸟。
过于完整,过于像某种理想构图。
然后她看见母亲的表情——不是面对敌人的冷峻,不是手握权力的掌控一切,也不是挡在她面前说“别碰恩恩”的警告。
是…自卑。
是那种“也许她们才配当恩恩家人”的、浓烈到几乎溢出来的自我退让。
烧心的烈火从小查肚子里往上窜。
不是对母亲的愤怒,是为母亲愤怒。
来自她心中,那个从3岁起,就认定玛雅是最强的小女孩。
你看着别人一脸“恩恩值得这样的妈妈”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你觉得姑姑和林岚更好?!
你觉得两个Omega女人比两个Alpha女人更适合当恩恩双亲?!
你觉得我们不配??
小查的愤怒在上升途中先是撞上了一堵软墙——心疼,然后心疼又撞上另一堵硬墙——不甘。
母亲不该被任何东西击败——不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溪流和红玉的Omega抱着属于信使家的鱼,觉得自己不够好。
就算你是个坏母亲我也是个坏姐姐我们都对不起恩恩——那也是我们三个自己的事!
我们关起门来互相伤害互相道歉互相在鱼缸旁嘶吼也是我们的事!
我们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我们的烂摊子我们自己收拾,不需要外人来示范什么叫“正确的爱”!
这一瞬,小查觉得自己破防了,红温了,要炸了,大脑无法把所有涌上来的情绪理清楚了。
她只能转身,冲出走廊,跑出主宅后门,跑进湖区的风里。
她没办法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觉得别人配得上而自己配不上。
凭什么?
凭什么我母亲——那么强的人——要站在角落里觉得自己不如别人?
我要去闻那个顶级Omega!我要赢那个赌约!Alpha少女疯狂跑着,咬牙不让眼泪滑落。
我要向母亲证明恩恩是我的,恩恩会有最好的Alpha!然后母亲就不必再愧疚,不必再觉得自己不配,她会知道自己能养好一条鱼,也养好一个Alpha女儿!
小查的奔跑声远去,玛雅听到了,她转头,看到女儿的背影像一道被抽走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没追,因为突然一阵头痛袭来,造成的目光眩晕和恶心,需要咬紧牙关才能站稳。
她没进厨房,而是退到厨房门外侧的墙壁前,额头抵在冰冷的旧石上,后脑缝合钉扯紧头皮,疼得很具体。
但玛雅此刻需要这种具体。
Alpha女人闭上眼,听着厨房里恩恩的抽噎,莱拉的哄慰,和林岚极轻极轻、哼唱的某支东雅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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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1977手记】
记录对象:玛雅·信使、查斯理·信使
记录地点:略
日期:5月14日,雨
我先重申立场,我依然憎恨信使家的两个Alpha,感谢查斯理的鲁莽与动物性,让我得以窥见这帝国精英家庭内部的龌蹉。
我也在此谨告自己,保持愤怒的同时,依然去记录,揣摩,推理,直到最后解析出,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场没有赢家,没有出路的悲剧。
为恩恩,也为无数被地球殖民者玩赏、物化、剥削与侵犯的同胞。
手记编号:36
关于【代际创伤与帝国之恶】
一、关于扭曲的初始
若说谁要为这段悖德沉沦负主要责任,无疑是玛雅·信使,我无数次想起诉,曝光,用文字把她钉在法庭耻辱柱上的女人。
但我也知道,她并非天生的占有者。
她也曾是一个“柔软细腻”的人,也曾认真、笃定地说过:“我要一辈子一双人。”这不是查斯理的原创,是玛雅遗传给她的——是基因,也是灵魂底色。
这对帝国母女本质上是一种人:对纯粹有执念,对深度连接有不切实际、近乎偏执的渴望。
然后瑟琳来了。
瑟琳真正毁掉的,是一个原本渴望爱与被爱、相信纯粹的灵魂——她让玛雅认为:爱与连接是不存在的,或者说,自己不配得到的。
她给玛雅的灵魂灌入了“占有”与“支配”的重金属,催熟出了一个符合帝国标准、最典型的、除了支配与征服外一无所有的Alpha。
瑟琳把侵犯包装成“荣耀”,所有人也都说:被Omega垂青,Alpha应以此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