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落在对方场地的边线上,压着白边。裁判犹豫了一下,比了界内。
看台上徐野狂喊:“沈哥牛逼!这都能扣!”
陆听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沈屿川一眼,想给沈屿川比大拇指,但沈屿川还是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对面的场地。
比赛结束后的队伍没有散。陈浩拉着大家在场边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笑着嚷嚷刚才那个球打得有多漂亮。有人附和,有人喝水,有人弯腰解护膝。一切都和平时打球后一模一样。
沈屿川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解手指上的绷带。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绕下来,垂在地上。有人走过来和他说话,他点了一下头,对方就走了。
陆听晚站在两步之外。
他正在拆护膝,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在吵闹的场馆里几乎听不见。余光里,沈屿川的鞋尖朝着出口的方向。但他没有走。他还在那,只是不靠近。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隔着的这两步。在旁人眼里,他们还是那对配合默契的二传和主攻,是记者团里最靠谱的搭档,是下课总走在一起的两个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迈。
陆听晚把护膝叠好,塞进包里。他想去跟沈屿川说“一起走吧”,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因为他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回答。或者说,他害怕那个人回答了,但不是那个答案。
场馆里的人越来越少。陈浩喊了一声“走不走”,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三三两两往门口移动。沈屿川转过身,跟着人群往外走。
陆听晚落在最后面。他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橘红色。沈屿川走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
陆听晚加快几步,踩着沈屿川的影子走。
他没有想好说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从校医室出来到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扇看不见的门。他想敲一下。
“沈屿川。”
沈屿川停下来,没回头。陆听晚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走廊上还有别人,脚步声和说话声从他们身边淌过去。
“刚才那几个球,我传得是不是太贴网了。”陆听晚犹豫了很久,胡乱说着。
沈屿川偏头看了他一眼。“赢了就行。”
“我不是说赢不赢——”
“那你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堆在喉咙里,挤成一团。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晕倒的,想说我知道你生气了,想说对不起。
但这些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沈屿川想听的不是这些。沈屿川想听他承认自己不爱惜身体,想听他保证下次不会了,想听他亲口说“我其实很疼”“我其实没吃早饭”“我其实不是没事”。他说不出来。
他从小就不被允许说这些话。父亲说“哭什么哭”,说“这点疼算什么”,说“你怎么这么娇气”。他把那些话吞了太多年,吞成了一种本能。现在有人想听他说,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长年累月吞下去的那些话堆在那里,结成了疤。他不敢麻烦别人,尤其是沈屿川。
沈屿川会不会先自己烦?他会不会不要自己了?
陆听晚的世界里,“没事的”三个字是盾牌,也是牢笼。挡得住别人的关心,也困住了自己。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楼梯,下了楼梯就是操场。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砸进来,把扶手照得温温的。
“你接力后来赶上了吗?”陆听晚挤出一个笑。
“嗯。”
“怎么样?”
“第二。”
“好快啊。”
沈屿川没吭声。
他们走下楼梯,操场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喇叭声,哨声,喊声,混在一起,比走廊里吵得多。陆听晚的声音被那些声音盖住了一点,他不得不提高音量。
“你今天跑一千米的时候,我看见你冲刺了。”他跟在沈屿川旁边,步子比平时碎。“你最后那段加速挺厉害的,我每次到那时候都加不上去。你那个步频是怎么提的?”
沈屿川停下来。陆听晚也跟着停下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你现在问我跑步?”沈屿川很认真地看着他。
陆听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视线移开,落在操场上那些奔跑的人身上。他知道自己又在说无关的话了。他总是这样,越是紧张的时候,越喜欢说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好像把话题岔开,那些真正让人难受的东西就会自己消失。
“我就是……”
“你脚还疼吗。”
沈屿川打断他。
陆听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校服裤子遮着,什么也看不见。
不疼了。他想说不疼了。但他又想起沈屿川在校医室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你总是这样”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还......好。”他说。
沈屿川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但陆听晚觉得那道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在他嘴角停了一下。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放了一半的笑。
“你笑什么。”沈屿川问。
陆听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笑。那个笑挂在脸上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
“没什么。”
沈屿川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往前走。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几步,又跟上去。他走在他左边,隔了半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操场上的声音很大,但陆听晚觉得他们之间的这片空气是安静的,安静到他听见沈屿川校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沈屿川。”他又叫了一声。
沈屿川没停。
“今天的事,谢谢你。”
沈屿川还是没停。
“还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吃早饭晕倒的。”
“不需要道歉。你不是说没事吗?”
沈屿川的脚步慢了一点,但很快拐了个弯消失了。
陆听晚无措地站在原地。
沈屿川还是不开心,自己好像搞砸了。
口袋里的那颗糖静静地躺着。糖纸被他握得温热。他拿出来剥开正打算吃,但一时没拿稳糖居然掉在了地上。
连糖都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