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几天,日子被沈屿川过成了一种无声的仪式。浴巾每天准时铺好,像路标一样指向他该去的地方;牛奶永远温在掌心能握住的温度,放在他醒来就能看见的位置。陆听晚渐渐习惯了这些,习惯了有人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把需要的东西递过来,习惯了客厅里多出来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但有些习惯还没来得及长出根,就被那通电话掐断了。
有一个人把温柔藏进所有不起眼的地方,像水,泡在里面太久了,就忘了它有多重要。直到冷风灌进来,才会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暖水里。
运动会当天早上,陆听晚出门的时候换好鞋,父亲从沙发上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脚踝上。
“脚好了?”
“差不多了。”陆听晚把鞋带系紧,站起来。前天刚拆了绷带,已经基本上恢复如初了。
“差不多?这种都要静养。”
“我知道的。已经养了挺久了。”
陆听晚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
父亲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烟灰缸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敲钉子。
“你上次月考退步了。今天运动会又耽误一天。这种东西,能不去就不去。现在什么最重要,你心里要有数。”
陆听晚站在玄关,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校服裤缝。
母亲从餐桌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看着他,眼睛里有话,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把那颗包子递过来。“先吃早饭——”
“我不饿。”陆听晚没接。
他的声音很小,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说包子。
“你犟什么?”父亲的声音提了半度,“我说这些是为你好。”
陆听晚低下头。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脚上。
“我会注意安全。”他说。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父亲说了句什么,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就站在黑暗里,手还握着门把手。
指节发白。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回头。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他没走电梯。他需要走楼梯,需要让每一步都踩实了,踩重了,才能把胸口那口堵着的气呼出去。
推开门,阳光哗地涌过来,像一盆温水泼在脸上。
操场上已经忙开了。彩旗插了一圈,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卷。大喇叭在试音,“喂喂”两声,一阵进行曲的前奏,又断了。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拉横幅,有人在跑道上划线。石灰粉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呛得人咳了一声。
陆听晚走到自己班的方阵位置。班长李芮正站在前面指挥,两只手张开,像一只正在赶小鸡的母鸡。“男生站这边,女生站那边,高的往后,矮的往前,别挤——”
陈浩搬着一箱矿泉水从他面前跑过去,喘着气,看见他就喊了一嗓子。“你脚行不行?”
“行。”
“那过来帮忙!”
陆听晚跑过去,接过那半箱水,搬到方阵边上。放好,直起腰。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
忙起来就好了。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话了。
有人在拆装礼花筒的箱子,拆了半天拆不开。他走过去拿过来,拽了一下,开了。徐野瞪大眼睛,“你怎么弄开的?”
“用力。”
又有人在喊他帮忙理动作,他跑过去。周蕊在那边说展示板歪了,他扶正。林知序招手让他去搬桌子。他跑过去,搬起来,放到指定位置。哪里都有他的身影。
方阵旁边那棵梧桐树底下,沈屿川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眼睛半睁半闭。晨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那撮呆毛在光里一晃一晃的。他整个人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风吹不动,热闹仿佛与他无关。
陈浩从他面前跑过去,喊了一声:“你别光站着啊!”
沈屿川动了一下,走过去,把倒了的旗子扶正,又回到树底下。徐野拿着展示板找不到人抬另一头,远远喊了一声“来搭把手”。他走过去,抬起来,跟着走了几步,放到位置上,然后一步一晃地又晃回了树荫里。
陆听晚搬完最后一箱水,直起腰的时候,正好对上沈屿川的目光。他靠在树上,正看着他。
陆听晚走过去。
“你看什么?”
“看你忙。”
“你不帮忙?”
“帮了。”
“帮一下就回来。”
“帮一下也是帮。”
沈屿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瓶水拧开,递过来。陆听晚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沈屿川又把手缩回去了。
“你没吃早饭。”他说。
不是疑问句。
陆听晚愣了一下。
“吃了。”
沈屿川看着他,把那瓶水放在旁边的旗杆底座上。“拿着,渴了喝。”
然后他转身走了,往方阵的方向。
大喇叭炸出一段鼓点,进行曲从音箱里涌出来,震得地面都在抖。李芮在方阵前拍手,“集合集合!准备入场了!”
陆听晚抓起那瓶水,追上去。
入场式开始了。
一个班一个班地走过主席台。口号声此起彼伏,有的喊得整齐,有的喊得稀碎。礼花筒一个接一个地炸,彩带满天飞,落在肩膀上、头上,挂在相机镜头上。
轮到他们班的时候,李芮深吸一口气,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陈浩在后面举着展示板,上面用荧光笔写着八个大字——青春似火,超越自我。字写得很夸张,“火”字那一点拖了很长,像一簇真的火苗。
陆听晚走在方阵里,左边是周蕊,右边是林知序。阳光正对着他们的脸,晒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喊口号的声音被风吞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稀稀拉拉地落在主席台前。他们喊完都笑了,因为有人把词记错了,“猛虎下山”说成了“老虎下山”,旁边的女生笑得直不起腰。礼花筒在同一时间拧开,砰的一声,彩带喷出来,红的蓝的金的,落了满头满脸。
陈浩前一天用手机备忘录写的入场词,中二得他念的时候自己都笑了。学生会的同学站在主席台边上,捏着手卡,往下念: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三)班。他们像初生的牛犊,不畏猛虎;他们像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他们相信,汗水浇灌的土地,终将开出胜利的花朵。三班三班,猛虎下山——”
最后那句太长了,念到一半换了口气。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好——”,也不知道是在叫好还是在起哄。
方阵走完,各班回到指定位置。操场上满满当当的,彩旗在风里哗哗响。广播开始播报第一项比赛项目。
“请参加男子立定跳远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重复一遍,请参加男子立定跳远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陆听晚从口袋里掏出号码布,别在胸前。别针戳了两下才戳进去,手指有点僵。胃里空空的,早上那口包子他没接,现在胃壁像两张砂纸贴在一起。他咽了一下口水,往检录处走。
步子比平时快。脚踝在鞋子里绷着,说不上疼,但也不舒服。他深呼吸了一次,把肺里的空气全排出去,再吸满。
他紧张。
不是怕跳不好。是想跳好。想拿一个名次,带回去,放在茶几上。什么话都不用说,它自己会说话。
立定跳远区的沙坑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检录完,大家开始热身。压腿,活动脚踝,弓步拉伸。陆听晚弯下腰,额头快碰到膝盖了。他绷着腿后侧的筋,数了十下,换腿。
余光里多了一双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沈屿川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