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源方才就在倒塌的城墙下巡视，只因接到悄悄逃出的值守灾民报信，这才提着灯笼匆匆赶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些士兵目中无人的叫嚣阵势。

至于下令捉拿谢安怀之人，孟源也认得，对方乃是保定中卫指挥使身边一名姓王的镇抚。保定中卫是离满城最近的驻军，据此不过四十里路，其中人马曾在那场地震中折损大半，而那名卫官与眼前的王镇抚则是灾后自别处调任而来。

孟源治下的完县伤亡极重，因此常与卫所中人打交道，这位王镇抚的确带着手下军士多次镇压流民闹事，但更多则是惹是生非，早已不是第一回做这强抢赈灾粮之事。

区区一个商人，王镇抚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只要抢到粮食便成，纵然踢到了有靠山的硬石头，就算指挥使大人摆不平，也可随意推个人出头顶罪。可孟源此人身份特殊，又是远近闻名的难缠，使他不得不有所顾忌。

只见王镇抚抬了抬手，暂且制止了那些士兵，随即便对孟源皮笑肉不笑道：“孟知县，您看这天也黑了，不知您忽然来此有何贵干？”

“若是我不来，还不知你们在此胡乱抓人。这位谢公子是京城义商，更是本官的贵客，岂容你们粗鲁放肆？”

孟源此时穿着一身常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鞋尖还沾着新鲜的湿润泥土，看着便与寻常灾民一般无二。他年岁尚轻，还未蓄须，秀润的面相也不似年长官吏威严，想要震慑这帮武将，便只能尽力紧紧绷着脸。

王镇抚闻言，呵呵干笑两声：“孟知县，我们可不是为了捉人来的，若不是此人妨碍我们办差，我们也不必白费气力。”

“什么差事，抢百姓的赈灾粮？”

“孟知县说话何必如此夹枪带棒？好好的粮食被搁置城外多日，我们大人还以为是无主之物，又怕引得流民哄抢，这才让本官将其运回所中。”王镇抚的神态十分和气，看着倒真像是想做好事却受人冤枉。

孟源行至谢安怀身前，正色道：“既然如此，那便烦请王大人去回范大人的话，就说这些粮食乃是义商捐给本府百姓的赈灾粮，无需他过多费心。”

孟源虽气愤，却也像周全对方颜面，不想王镇抚却并未领受他的好意，脚下也寸步不让：“可范大人有令，让本官必须将这些粮食带回去，若本官此行空手而归，只怕会令大人发怒。况且所中将士日日为灾民出生入死，知县却连些口粮都不肯让，实在令众人寒心，说不准还会连累日后办差。”

见对方百般油滑，孟源也懒得再与他争辩，直接斩钉截铁道：“军粮与赈灾粮原就不是一回事，这些粮食也是谢公子自己找人运进来的，不曾劳烦卫所出力，也与你们全无干系。本官说不给就是不给，若范大人不满，就让他上奏折弹劾我，或是直接来找我，总之这些粮食，你们别想带走。”

孟源说完后，便转身对着郑泰几人下令道：“不用等到明日，你们即刻就将这些粮食运回县中。”

春日本就缺粮，加之那场地震已过去五月，外人都以为灾民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严冬，朝廷还要应对江南叛乱，保定上下的文官皆是心知肚明，国库空虚，日后的赈济只会越来越疲乏，而谢安怀送来的五百石粮草，足够城中百姓支撑两月，因此孟源才会坚决不让。

然孟源话音刚落，还不待郑泰出声，却见那镇抚竟赫然抽出了腰间佩刀，还将刀横在了几人面前：“我看谁敢动手。”

那刀尖离孟源不过寸许，惊得他瞪大了双眼，愕然道：“你想杀害朝廷命官不成！”

见镇抚出手，他身后的军士顿时群情激奋起来，仿佛随时会对孟源几人动手，正叫嚷示威时，却被王镇抚按下。

“我怎敢对知县大人动手，不过是想让你看清形势。”王镇抚收回剑刃，对孟源笑了笑，“孟知县一时想不明白也无妨，本官也可先回所中向大人回话，由他请示布政使大人，看看这些粮食究竟该归谁。至于这几车粮食，在尘埃落定之前，还是莫要轻易处置为好，就将它们留在这儿，本官会留人看守。孟知县，你意下如何？”

这是威胁而非商量，对方已然出手胁迫，他手下却无一兵一卒，又该如何与之抗衡？

孟源牙关紧咬，盯着王镇抚那有恃无恐的可憎面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半晌之后才沉声说道：“你们的人，我不放心，我也会留人值守。你尽可让范大人向上官请示，赈灾粮是否属于百姓。”

*

“外头天色阴沉沉的，看着像是要下雨，也不知城外的粮食如何了。”碧绡晨起后上院中洗漱，只觉今日天气格外闷热，于是回屋后一面减衣裳，一面对谢青蓝念道。

这是谢安怀离开满城后的第四日，也是粮食被卫所看管的第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