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买了一本?”
卫灵回来时正赶上晚间吃饭,卫稷已净了手,在桌边坐着等他,见他拿着书进门,就接过来看了一眼。
“唔,其他的不太喜欢……”卫灵随便应道。
卫稷翻了翻书,见又是本志怪杂谭,知道卫灵就爱看这些,也不管他,把书放了回去。
侍仆们在桌前布菜,卫稷又问道:“只去了书肆,没到别的地方转转?”
卫灵想了想说:“去了一家好大的茶楼,吃了他们的点心果子。”
卫稷只教他认过茶楼,他也没记珠月楼这个名字,便把一切吃茶水果盘的地方都认作茶楼。
跟歌童还有青楼老鸨的事涉及巫蛊术法,自然没说。
卫稷信了,想着既然是茶楼,自然是吃茶听评书的,也没多问。
两人聊着别的,用了饭,因卫稷还有公务要出门,卫灵便拿了话本进自己房间。
……
卫灵靠在榻上,读起“巫岐道人”的故事。
故事很长,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传言称,巫岐道人本姓“岐”,年轻时是个走乡串户的赤脚医生。
那时正值乾朝末年,天下大乱,又瘟疫四起,岐上山采药时,无意间救下一位白发老翁,那老翁自称是上古仙人,被困在凡界,因飞升不成,陨落至此,已然寿数无多。
老翁问岐想要什么报酬。
岐说自己什么也不要,只想让瘟疫早些结束,世人免受疾苦。
老翁便教了他一些口诀术法,其中有一道“鬼火”,能烧人血肉,令瘟疫无法传播。
岐学了鬼火,回到村子里,一面给人治病,一面帮人收尸,他将那些病死的尸体拉到乱葬岗,深夜间用鬼火一点,以此免除疫病。
瘟疫被消除了,可流言却就此起来。
乡邻们总在乱葬岗里见到他,而鬼火在夜间燃起来,绿油油的,映得岐也像个死人。
村民们要找岐治病,表面奉承,却在背后议论他,觉得他阴森可怖。
岐对流言不在意,只一心救人。
他经常看那些快死的人,也常用鬼火烧尸体。
看得多,烧得多了,岐发现一件怪事:同样个头的人,同样的鬼火,有的人要烧得久些,有的却一会儿就烧没了。
似乎那些有道行、会术法的巫师灵师们,总要烧得久比旁人一些。
岐很奇怪,想弄清楚这件事。
彼时的巫师尚没有像今天这样遭人厌弃,岐去研究巫术,也研究灵术,发现这两类术法看似不同,实则本源相近,会这些术法的人身体里,都比常人多了一股玄妙的灵气……
而这股灵气,他自己身体里也有。
却就在这年,大乾国君暴毙的消息传来,继任的太子一口咬定父王是被其嫡亲兄长所害,那兄长是个巫师,会些诡道术法,因此被太子追杀,从京城逃离。
太子便向全国下发了诛杀令。
民间因此掀起一场动乱,所有巫师都遭了殃,太子声称巫术是害人的道行,巫师自此被人视为不祥。
官军们到处抓巫师,还下发了悬赏:凡举报巫师者,可赏金三两。
村民们便把岐给举报了。
岐被拉到县衙上,他不认,说自己不是巫师,也没害过人,所用鬼火,看似诡谲,实则是为了阻隔瘟疫。
县官对着他拍响惊堂木,说村民都看见他来往于死人堆里,且他用那鬼火诡谲,一看就是巫术,说不定那瘟疫也是他放的,要从中牟利。
岐转头看向外面听堂的村民,其中有好几个是得了病被他救回来的,这些人不敢与他对视,却纷纷点头,为了那三两金子。
岐大笑,说,好,我就是巫师,我不光害那些人,我以后还要杀了你们。
县官被他吓到,命人打断了他全身的筋骨,把他丢到乱葬岗去。
那时还没有火刑,岐在乱葬岗中奄奄一息,知道自己活不久。
他跟以前常待的死人待在一块儿,睁着眼,并不想死,因为有很多事情还没弄明白。
他心有不甘,想到自己费尽心力救世人,不知为何却被世人所害。
他神志不清地念仙人老翁教给自己的口诀术法,想用鬼火把自己烧掉,看看自己身体里是不是也有那股玄妙的灵气。
他盯着旁边已死的人,想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儿。
他骤然看到……
……
屋子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卫灵正看得专注,被吓了一跳,听到卫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灵儿,还没睡么?见你屋子里亮着灯。”
卫灵放下话本,走过去开门。
卫稷穿着中衣站在那儿,身上披了件外袍,头发已经解了,看起来是刚洗漱过,因见他这里亮着灯,便过来瞧一瞧。
卫稷怕这弟弟夜间又睡不着,问他在做什么。
卫灵把哥让进屋,说:“看话本。”
卫稷走过去,见他摊开在床上的书,拿起来翻了翻,还是下午那一本:“这么有兴味?但也别看太久,夜里熬着伤身,灯也晃眼睛。”
卫灵敷衍着点头,分明是没听进去的意思。
卫稷看一眼,便知这弟弟已上了瘾,想到近来公事繁忙,也没怎么教他,任卫灵在府里闲着,怕把他耽误了,便说:“哥过两天给你寻个先生,行不行?”
卫灵如今脑子里只有话本,什么先生不先生,一口否决:“不要。”
卫稷坐到他身边劝:“你眼看要十七,将来也是要成家立业、担职务的,哥知你聪明,若有了先生指教,以后也能在你父亲身边做事。”
卫灵一听,更不乐意学:“谁要在他身边做事!”
卫稷想到卫灵跟他父亲不合的关系,忙换了副说辞:
“我知父亲对你不看重,也不像要为你将来谋划的样子,可越是如此,你自己更要成事,哥指点不了你太久,这世间局势叵测,若将来你孤身一人,再没有学识,难免受人算计。”
顿了顿,卫稷道:“哥怕你过得不好。”
卫灵抬头看着哥哥,心里松动些,问:“请谁做先生?”
卫稷想了想,他身边值得托付、又有学识的人唯剩伏安,便说:“伏安学问匪浅,又云游四方、见识广博,以前也是哥的先生,还有谋算,他最合适教你。”
卫灵思索半晌,还是有些不大乐意。
他并不喜欢跟除卫稷以外的任何凡人相处。
卫稷道:“哥当初刚做你父亲养子的时候,并不被允许插手政务和战事,是伏安替我谋划,拉拢缙国旧臣……哥为你做不了太多事情,可将来你若真要从父亲手中争什么,伏安会是你最好的助力。”
卫稷当过王世子,知道身居高位,免不了一些明争暗斗,卫灵与他当年的境况不同,他那时有父王护着,身边的兄弟也和睦,卫灵却是私生子,又不被卫徵所喜。
卫徵至今没有正妻,将来若再娶妻生个孩子,卫灵难免要落入仰人鼻息的境地,他做养子的就算了,却不想让卫灵也过这种日子。
所以要提前谋划。
卫稷将这些道理细细与卫灵说开,握着卫灵的手:“哥只希望你过得比我好些。”
卫灵垂眸想了一会儿。